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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贪得无厌 想磕所有CP

【原创】The Regression。[恺楚][一至五幕全]

凌霂茔:

>>>>>第一幕。重生、




睁开眼睛的时候,恺撒只觉得恍若隔世。


耳边似乎还盘桓着龙王愤怒的嘶吼,炽热的龙炎遍布开视网膜的绝望痛苦犹在心头盘旋久久不去,而入目一片纯粹的墨蓝,缀着点点剔透的星子。


恺撒眨眨眼,有些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夏季大三角闪着耀眼的光芒,落在泉底似的水润光泽。


身体泛着些微的酸麻,不像是重伤初愈,却有几分大梦初醒的感觉。


他慢慢活动着关节尝试着坐起来,不远处的篝火燃烧的热烈,翻涌着滚滚的热浪。


火焰旁的身影闻声回过头来,淡漠的眼泛起一丝细细的涟漪,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你醒了?」那人的声线古井无波,下巴微扬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隐藏在火光之后的神情明灭难辨,一双墨玉似的眸子却闪着凛冽的光。


而恺撒怔愣在原地,水蓝色的眸子呆呆的望向楚子航,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一般微微点了点头。


楚子航有些狐疑的扫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过身去继续望着那片星空发呆。


恺撒有些脱力的瘫坐回原地,在楚子航看不到的角度里,那双一贯冷静高傲的水眸间慢慢泛起一片淡薄的红色。




恺撒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再次见到楚子航。


上一世的楚子航死在末世的最开端,那个凌厉的身影跃向龙王时凛冽的仿若一道耀眼的光芒,孑然的金色身影落在苍茫的末世幕景前莫名的带上了几分凄凉的气息,泛着银光的「村雨」挥出一条条流丽的光弧,像是飞舞的流萤汇成一张轻薄的网点亮了一簇空间。最后的几秒钟那个人似乎微微侧头望了他一眼,线条凌厉的嘴角第一次牵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连带着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那一瞬间恺撒有些晃神,然后便看到那人周身迸发出耀眼的金色火焰,夺目的光芒落在龙王凄厉的呼啸声中弥散开来,再寻不到一丝踪迹。


恺撒停驻在战场的边缘,半空中龙王留下的空间桎梏慢慢溃散成泛着微光的碎片,周遭响起人群嘈杂的喧嚣,而他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静默伫立,恍惚间泪流满面。


他并不是没有料想到这样的结局,只是当那个一直与他比肩立于世界顶端的人真的陨落溃散时,他还是忍不住升腾起一片巨大的悲凉。


像是世界坍塌了一半,心口空落落的茫然一片。




那时黑王蓦然苏醒于王座,全世界的混血种皆措手不及,到他们终于从目瞪口呆中回过意识想要做出抵抗时,一切早已覆水难收。


伴随着黑王一起接连复苏的高级龙侍很快包围了这个抵抗最为激烈的卡塞尔学院,暴怒的龙类和肆虐的龙炎瞬息间将它目光所及之处化为一片焦土,留守学院的混血种们试图抵抗,却转瞬便被龙侍留在周身十公里处的禁制吞噬了身形。


绝望的氛围开始萌芽生长,最后弥漫在所有人的头顶,他们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弱小,当他们站在纯血龙类的面前,那种差距像是跨越了两个次元。


最后是校长提出由「暴血」中几乎趋近龙类的混血种以假乱真突破禁制欺得近身创造机会,所有的人面面相觑,偌大的会场霎时安静下来。


S级的路明非是校长致死也要保护的对象,而以弗罗斯特为首的校董会自然不会允许加图索家的未来继承人恺撒踏上战场,于是几乎没有犹豫,那个十死无生的任务被楚子航揽了回去。




决战的前一天晚上,恺撒去见了楚子航最后一面。


那人端坐在末世光影稀薄的黑暗中间,头微微的垂着,纤长的额发流泻下来遮住了他一贯淡漠的眼,他安静地擦拭着手中那把从不离身的「村雨」,刀锋凛冽落在他骨节匀称的手指前端,像是流动的水光天影。


窗外蓦然炸开一朵橙色的火焰,过于耀眼的光芒在那一瞬间溢满这间不大的教堂,雕花的彩绘玻璃和落了薄薄灰尘的诸神雕像在那片光影间突然生动起来,仿佛绽开了神圣的光。


恺撒忽然觉得平静,又觉得有些悲凉,最后所有的情绪尽数积压而下升腾成铺天盖地的悲怆,喧嚣着溢满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却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落在虚空的脚步微微颤了颤,然后再度挪移回原地。


反而是楚子航率先转过头来,淡淡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化为一个暗哑的光圈,他看向他,没有美瞳遮掩的黄金瞳径直的望过来,却不是一贯的威压,淡淡的金色透着安静的平和。


「村雨」发出微微的嗡鸣,下一秒钟化为一道银光呼啸着横劈过来,恺撒下意识的抽出「狄克推多」格挡住刀锋,两把钢刃撞击在一起,然后一阵尖锐的摩擦声。


恺撒有些迷茫,却又觉得释然,身体仿佛排演过千百遍一样熟练地避开楚子航迎面的锋芒,两道寒光动若灵蛇纠缠不休,最后静止在彼此的喉间。


楚子航抬起眼眸望向恺撒,璀璨的金色之中似乎带上了一抹笑意,淡淡的温暖感觉。


他看着他,声线平静落拓,像是最稀松平常的一次见面。


「如果你能活下去,恺撒。」


恺撒下意识的抬眼望向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人接下来的话。


他纤薄的唇瓣颤了颤,不及开口,便落进铺天盖地的金色龙炎。


恺撒后知后觉的听见巨大的爆炸声,彩绘玻璃炸开成碎片,卷携着金色的火光四散落开。失了阻碍的窗子直白的映出肆虐的龙炎,庞大到恐怖的龙王屹立在天幕之下,刺耳的尖啸震得他耳膜发痛。


楚子航回过头深深的望了他一眼,然后朝着龙王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的身影在挪移中渐渐化为一只真正的龙,金色的禁制水流似的滑过他的身体,为青色的鳞片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芒。


那是他与他的最后一次交谈。


七天之后,恺撒在「莱茵」的光芒中化为飞灰,映入眼帘的最后画面是龙王俯视他的金色眼眸,清清冷冷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起他生命中的另一双黄金龙瞳。


而他至死也没能想出楚子航那句未完的话。




恺撒猛地回过神来,夜幕之上璀璨的星空黯淡了许多,在淡淡的晨曦时分化为几颗模糊的光影。


他回过头去望向楚子航的方向,那人瘦削的背影在晨曦淡薄的天光中挺的笔直,头微微的低垂下来,眼帘轻阖,呼吸绵长。


黑色的作战服因为浸了过多的鲜血而泛着狰狞的暗红,白到刺目的绷带横贯过那人的背部,像是一片突兀的空白。


恺撒敛了呼吸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楚子航难得的没有下意识的暴起攻击,黑色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地打了个旋,又顺贴的落回去。


把手中的毯子轻轻地覆上去,恺撒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挨着楚子航坐了下来。


平衡被破坏了些许,楚子航微微皱了皱眉,然后下意识的靠了过去。


恺撒微微偏过头,沉睡中的楚子航带着少有的安静温柔,纤长的鸦羽似的长睫带着呼吸的频率轻轻颤动,嘴角微微上挑,是柔和而细腻的弧度。


恺撒有些恍惚,时间轴忽然的跳转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上位的领导者面对神明的玩笑少有的手足无措,却又分明觉出点点欣慰。


恺撒说不出原因,只是莫名的觉得安心,以至于忍不住松下一口气。


身边人的呼吸清浅却绵长,带着温热的湿度和生命的力量。


地平线上绽开一缕微薄的金色光芒,继而扩散开来,汇聚成一轮耀眼的朝阳。


恺撒微微眯起眼,水蓝色的眸子望向远方,被动的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天亮了。




>>>>>>>>>>第一章。END、




>>>>>第二幕。开端、




回去的路上,楚子航睡得很不安稳。


恺撒坐在他的对面,那人眉眼如画,落在黎明时分淡薄的天光之间,浅浅的皱着一道褶皱。


楚子航这样的神情不多,大多数时候的他总是面无表情,凌厉的眉眼掩在微垂着的眼帘之后,沉默寡言却杀气四溢,像一把寒光半露的利刃。


恺撒漫无边际的想着,思绪有些不受控制,像是滴洒进水里的牛奶,丝丝缕缕的弥散开去。


眼下是2008年,距离末世尚有不长不短的六个年头。


这一年恺撒初升大二,楚子航刚刚入学,路明非尚在某个遥远的时间点安静度日。


与后来的动荡不安相比,那算是恺撒记忆里少有的静谧时光。卡塞尔恢弘盛大的哥特建筑沉默在暖春明媚的阳光之间,纵使经年却依旧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崭新如初。


楚子航微微颤动一下,眉间的沟壑不自觉间加深了几分。


彼时的楚子航还没能练出后来不动如钟的潇洒坐姿,疲惫倦怠加上重伤未愈,少年小心的将自己蜷作一团,头垂的深深,纤长的发丝流泻下来,半掩着紧皱的眉头。


恺撒下意识地想起楚子航身上的伤,隐约猜到他大概是痛得厉害。这样的认知让他觉得有点恍惚,记忆里的楚子航鲜少流露出如此脆弱不安的一面,骄傲的独狼纵是鲜血淋漓也依旧目光如炬,慷慨赴死的前一秒还不忘在恺撒的视野里留下一个潇洒的微笑。


他总是沉默而强大的,站在恺撒的记忆里,一道不可逾越的山岳。


恺撒微微眯起眼睛,手指下意识的探过去,又随即怔愣在原地,指尖停滞半晌,只得束手无策的收回去。


脑海里有关这次任务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恺撒皱着眉想了一晚,最终只得讪讪作罢。


只是依稀记得,这似乎是两个人的第一次合作。


果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美好记忆。


恺撒的视线扫过楚子航领口处刺目的白色绷带,莫名有些心虚。


舷窗之外,遥远的地平线间微微透出一抹浓重的色彩,机翼卷携着嘈杂的气流扫过天际,仿佛拉开最后的帷幕。




与此同时,中国。


下午五时,天气燥热的憋闷,知了有气无力的鸣叫声顺着窗棂的形状蔓延开来,水色的窗帘安静的悬在窗口,落在地上一片清浅的蓝。


阴影后面的男孩子埋着头,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身体佝偻着蜷缩在座椅里,姿势诡异却睡得香甜,面前铺着一本薄薄的练习册,洁白的纸页上除了几笔意义不明的鬼画符外再没有其他的痕迹。


暖风熏人,岁月静好。


那是少年最干净的青春,明媚像是一片阳光。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一抹小小的身影轻轻地勾起唇角。


那孩子的存在极显眼,却不让人觉得突兀。临近一天末尾,灿烂近乎恢弘的阳光从他的背后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安静的站在那里,精致的面庞神色淡淡,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带着滔天的哀伤。


带着温热的夏风从敞开的窗口吹拂进来,浅蓝色的光影微微飘起一个弧度,孩子依旧站在原地,却连发丝也不曾移动。


他安然若画,像是凝固了时间。




凌晨四时,芝加哥。


卡塞尔学院的枢机苑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装备部与执行部的两方人马剑拔弩张口水横飞,间或会有几朵火光在半空炸开,然后迅速在自动喷水灭火系统的水流中销声匿迹。


「唉,」古德里安低头抿一口白瓷杯盏中的蓝山咖啡,长叹一声:「真是一群年轻人。」


「按照你的标准,这里大概只有你一个是老年人。」施耐德靠坐在他身边的躺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位于卡塞尔学院东南角的Vanaheim馆是整座学院最为瑰丽的穹顶建筑,由五千多块钢化玻璃组成的圆形穹顶构成了地位几乎等同于中央控制室的枢机苑。透过透明的圆形穹顶,恢弘的天幕仿若一片纯净的黑色水晶,碎钻似的繁星点缀在那片盛大的幕景之上,遥远的地平线模糊着,浅浅的擦出一片淡淡的光。


「我会尽力忽略你语气中浓重的嫉妒味道的。」古德里安不满的哼哼。


「你的发言意义不明,我想不出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嫉妒。」施耐德抬头望向穹顶之后浩瀚的繁星,回答古德里安的语气淡淡。


「好吧我们换个话题,」古德里安无奈的举手投降:「听说你那个学生的第一次野外实习作业完成的很顺利。」


「的确,」施耐德微微颌首:「不过原本他可以做的更好,我是说如果没有恺撒在一旁自以为是的指手画脚的话。」


「嘿,伙计,我又听见你语气里浓重的嫉妒味道了,」古德里安戏谑的扭过头打量对方狰狞却严肃的面孔:「我越发觉得你是在愤怒恺撒受了少于楚子航的伤。」


「执行部崇尚绝对的实力,我不会因为我的学生的实力问题而迁怒他人。」


「嘿施耐德你这样固执就不好玩了……」古德里安随手拍了拍施耐德的肩膀,伸出的手却停滞在半空。气氛有些微妙,3D投影仪细微的电流声响莫名的带上了一点喧嚣,偌大的枢机苑瞬间安静下来,像是有人按住时间的开关,执拗的停滞住眼前的一切。


巴西郁金香木的门扇被人猛地推开一个角度,轴承转动过快引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不过眼下已经没有人在乎这些了,枢机苑空旷的房间笼罩上一片诡异的薄红,刺耳的警报声声嘶力竭刮蹭着在场人的耳膜。施耐德猛地站立起来,原本便狰狞恐怖的容貌愈发的阴沉怕人。


来人——曼施坦因站在原地,过于急速的飞奔让他的大脑有些缺氧,视野里刺目的红光混合着生理上的晕眩,他微微眯起眼,然后不出意外的看到他的两位同僚如出一辙的神情。


曼施坦因下意识的微微牵起嘴角想要给对面的两个人一个安心的表情,古德里安带着近乎哭泣的笑容一步步走近,他看见自己映在对方眼中的神情——


他神色悲戚。


一如世界末日。




白色的骨瓷茶盏中间,暖橙色的茶汤泛着金色的光晕,一旁的小碟子里摆放着几块小巧的松饼,色泽金黄,泛着淡淡的甜香。


卡塞尔学院的校长办公室,正是下午茶时间,恺撒与昂热分坐在办公桌的两侧,难得的安谧闲适。


「任务完成的很不错,恺撒,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昂热把茶盏递向他:「上次去中国带回来的武夷岩茶,来试试。」


「谢谢您,」恺撒接过茶盏:「虽然这次任务在我心中失望多于满意,但我还是对您的祝贺表达感谢。」


「我知道你在不满什么,恺撒,」昂热捻起一块松饼,笑容和煦像是一位安详的老人:「你觉得楚子航在这次任务中更为出色对不对?虽然他受了更多的伤,但显然在你眼中那些丝毫无损他的杰出贡献。」


「是,」恺撒不置可否:「虽然我永远不会承认他比我优秀,但是不得不说,这次的任务让我感觉到了一丝危机感。」


「嗯,危机感——真像是你的作风。」


昂热微微眯起眼,午后温柔的阳光让他难得的像一个真正的老人,他把茶盏轻轻地放在桌上,望向恺撒的目光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


「无意安慰,但是你和他不同。」


「Weapon与Leader,你们在这场战争中同等重要,只是位置不同。楚子航是一把利器,他必须尖锐锋利削铁如泥;而你是一位领导,你站在头狼的位置,你不仅仅要优秀和强大,你还要肩负更多的东西。」


「也就是说就个人来看我还是比不上他,」恺撒耸耸肩:「的确是「无意安慰」。」


「你在钻牛角尖,恺撒。」


「也许,」恺撒端起茶盏,放了过久的茶汤已然转凉,划过舌尖淡淡的涩味:「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嗯哼?」


「武器会钝,领导会老,无论是weapon还是leader,人总会有死去的那一天,」恺撒推开茶盏,俯身向前直视昂热的眼睛,水蓝色的眼眸执着到让人心惊:「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


「恺撒,那还是很遥远的事情。」


「但总会来的不是吗?」恺撒深吸一口气,眸中湖蓝层叠晕染,浓重的情绪色彩:「或许几年,或许几天,但总有一天,属于我们的一切总会走向终结。」


「我们会有我们的继任者,」昂热微微转动茶盏,袅袅的茶烟掩去了他眼中复杂的神色:「就像你们之于我。」


「然后呢?培养他们,教导他们,把他们带上战场,然后死去,就像一个悲惨的轮回?」


「但这就是混血种的宿命。」


「但这应该有一个结局,一个可以终结掉一切的结局。」


「龙族不想结束,那就由我们结束。」


「我们,杀死他们。」


昂热猛地抬头,盛夏的风恍惚间嘈杂喧嚣,桌上摊开的书页哗哗作响,恺撒宝蓝色的眸子透过渐渐浅淡的袅袅茶烟望向他,目光坚定,深邃悠长:


「我们,杀死他们。」




>>>>>>>>>>第二章。END、




>>>>>第三幕。征途、




哥特式建筑狭小的窗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一道缝隙,温热的夏季季风卷携着午后灿烂的金色阳光肆虐一般充斥进这个向阳的温暖房间,绿叶植物线条柔和的叶缘被细致的勾上一轮精妙的光圈,宽大的叶片略略低垂,发出一阵细小的声响。


恺撒微微昂着头,湖蓝色的眸不错目地迎着昂热的对视,放在桌下的手指却在不自觉间蜷曲成拳。沉默的时间似乎被无限延长,对方无声的审视仿佛缓慢的钝痛,以至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才勉强维持住他面上的云淡风轻。


希尔伯特•让•昂热已经很老了,但是当他的目光笔直的望进他的眼底,毫无感情的审视意味依旧让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使用过的一把瑞士产蝴蝶刀,纤薄的利刃泛着冷色的光,如同一把手术刀对灵魂的一点点的剖割。


昂热在疑惑,毫无疑问。


恺撒知道他在犹疑什么。混血种与龙王的对峙已经延续了千百个年头,绵延悠长的历史之下是凝固的血腥气息和层叠的累累白骨,几个世纪的时间里他们杀死龙王或被龙王杀死,十数年的安宁之后,停战条约撕毁,龙王带着滔天的恨意睁开双眼,而混血种的继任者再度拾起屠刀,重新这场悲哀的轮回。


而现在,有人调转刀剑,锋利的刀光指向了他们千百年的命运。


这像是对神的挑战,没有人敢将其当做儿戏。


但恺撒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个灰飞烟灭的结局是他最糟糕的谢幕,恺撒•加图索可以结束在龙王的火炎之中,却必须以一介英雄的身份。


而不是一个失败的炮灰。


两世为人,他的命运已经偏离,他不知道是什么引起了这场近乎荒诞的阴差阳错,但他不介意让这场错误走得更远。


并不是没有想过在龙王苏醒之前结束即将开始的这一切,可惜上一世龙王出现的突兀而措手不及,恺撒在后来想了许久,依旧没能找出那之前的一点点蛛丝马迹。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束手无策,即使无法在龙王觉醒前结束一切,他也依旧可以让所有人相信,轮回是可以终结的,而斩断厄运的终将是混血种的刀剑。




冗长的对视崩溃之前,教堂的钟敲响了。


与悼念亡魂的丧钟不同,低沉的钟鸣拖着冗长的尾音,绵延飘荡开整片校园的上空。


恺撒一愣,下意识的抬起头望向窗外。


昂热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乌木繁复的窗棂图案落在他的身前,他的身体站的笔直,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他们来了。」


恺撒听见他低低的一声叹息。




楚子航最后一个抵达枢机苑,偌大的穹顶型建筑如今空落落的,半透明的3D地球投影落在大厅的中央,说不出的庄重肃穆。


十几个小时之前卡塞尔学院在全球范围内监视龙族的眼线同时返回了龙族异动的消息,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像是死神的请柬,带着浓重的压抑笼罩起整个枢机苑。


卡塞尔建校以来类似的情况只出现过一次,三位轮值教授不敢妄下定论,一番奔波取证之后才将消息上报校长。


顶层的议事大厅疏落的站着几道身影。昂热抬头望着面前的液晶屏幕一言不发,惯是云淡风轻的神情此时带着一点阴沉,像是暴风雨前浓重的阴云密布。学院中难得一见的副校长「守夜人」和他站在一起,一向不正经的脸难得的带上了几分肃穆端庄。执行部负责人施耐德教授与今天的枢机苑轮值教授曼施坦因和古德里安站在一起,低着声线不知在讨论什么,历尽沧桑的三张面容此时看上去异常焦灼,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世界末日的来临。


恺撒靠立在一旁的落地窗边,水蓝色的眼眸微微垂着,出神一般望向窗外某个虚无的视点。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少年侧过头来,天空色的瞳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望向他,是他一贯的神色。


楚子航撇过头去,自觉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恺撒在从爱尔兰归来后有什么不同。


「好了孩子们,」昂热转过身,拍拍手招呼两个人过去:「十分遗憾,不过你们短暂的假期恐怕要提前结束了。」


3D立体地图被重新投影在大厅的中心,蔚蓝色的背景前充斥着一簇簇细小的红色点迹,诡异的光芒闪烁着某种不详的气氛。


「十一个小时前数以万计的龙族异动信息被同时发回总部,信息来源遍布世界各地,曼施坦因教授与古德里安教授已经对信息进行了核实,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真实的。」昂热在一旁的触控键盘上输入一个指令,悬浮的蓝色星球缓慢的转动起来,密布的红色光点遍及五大洲,连卡塞尔学院周边都没能幸免:「没有深入的调查,我们就不能确定这些是否与龙王的觉醒有关,所以我们需要更进一步的资料,」昂热回过头望向身后的两人,视线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你们明白吗?」


「是。」


「很好,」昂热颌首,转身抽出刚刚打印好的地区名表递给两人:「能够在如此大范围内产生影响的,即使不是龙王级别也一样不容小觑。出于安全考虑,你们两个作为一个小组进行这次任务,排查的过程可能会很危险,务必记得小心谨慎,互相配合。」


「是。」


「好孩子,」昂热满意的点点头,他的神情重新放松下来,甚至一脸闲适的端起桌上已经微微泛凉的红茶杯盏。老人几分钟前阴沉如水的脸再无踪迹,仿佛只是在场人一个虚渺的梦境。


恺撒与楚子航微微欠身后退出门去,房间里的教授们似乎还想再商量些什么,只是微微摆了摆手而没有随他们一起出来。


门扇阖闭的前一秒,昂热放下茶盏:「恺撒。」


门扇停滞住,恺撒回过头,几米之外昂热抬起头望向他,眼眸中色彩深邃:「那个结局我记住了。」


「希望有一天,你可以做给我看。」




楚子航靠坐在浴室冰凉的大理石墙壁上,温热的水流划过他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口带来微微的刺痛感,而沐浴在水流中的人双目紧闭,纤长的睫毛遮掩着落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算不上宽大的浴缸很快被水流充满,楚子航起身迈出去,透明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挥洒了一路。


随手抹开水银镜上迷蒙的雾气,镜中的人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略显白皙的胸前横亘着一道狰狞的伤疤,深深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结痂,只是表面稍稍愈合的模样,像是长了层透明的薄膜,现下被水流冲过,隐隐又有血丝从翻卷的伤口边缘渗露出来。


这道伤是两天前留下的,彼时爱尔兰的任务临近尾声,冗长的杀戮之后纵使是楚子航也提起了几分倦怠,却不曾料到会有一只三代种垂死挣扎一般从斜刺里扑过来。


当龙族凌厉如刀的钩爪朝他的颈动脉划来时,楚子航以为他死定了。


电光火石间还是恺撒扑将过来拉了他一把,龙爪的轨迹偏了几分,最后落在了他的胸前。


三十秒钟之后仅存的三代种被「狄克推多」和「村雨」同时贯穿,浓重的血腥气味喷洒出来,映着夕阳暮景一抹肃杀的悲壮感。


楚子航沉默的转过身去包扎伤口,恺撒危急关头的出手相救让他觉得有些抑郁,不过想起之前对方的疏漏,楚子航倒也觉得释然。


收回思绪,楚子航随手拿过毛巾开始擦拭身上的水珠,柔软的布料在擦过伤口时顿了顿,然后忍不住停了下来。


楚子航低下头,胸前的伤口狰狞到怕人,殷红的血丝顺着伤口边缘缓慢的流淌下去,余下一抹淡淡的血痕。


混血种一向以强大的自愈能力为傲,而如果他记得不错,这道伤口存在的时间似乎过于长久了。


门外传来三声规律的叩击声响,楚子航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狰狞可怖的伤,然后披起浴袍转身出去。




门外是恺撒。


楚子航微微挑起眉,显然没有预料到对方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拜访。


恺撒有些尴尬,面前的楚子航显然刚刚沐浴完毕,淡淡的柠檬香气自几步之外萦绕过来。他披在身上的深红色浴袍因为时间紧急而显得有些凌乱,纤长的发丝末梢还凝着细小的水珠。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出现是如此的不合适。


倒是楚子航先他一步从尴尬的气氛中回过神,侧过身子示意对方先进来。


与租下整座安珀馆的恺撒不同,楚子航和大多数学生一样住在学校的寝室里,小公寓式的房间里是他与兰洛斯特两人。眼下兰洛斯特不在,只有一张略有凌乱的床铺摆在房间里。


「任务出了些变化,我们今天晚上就得出发。」恺撒言简意赅的指出自己出现的原因,对面的楚子航淡淡的应了一声,随手捡起之前铺在床铺上的校服。


「飞机是几点?」楚子航解开浴袍,披着校服衬衫问道。


「额,十点。」恺撒有些尴尬的把脸转过去。学校配备的寝室不算很大,除去简易的卫生间和厨房外便只有一个空落落的方形空间。楚子航就在几步之外宽衣解带,他连转移视线都显得艰难。


所幸楚子航换衣服的速度不容小觑,片刻后便衣着整齐坐在了恺撒的对面。


任务的大致流程早在枢机苑时便被派发到了两个人的手里,所以眼下恺撒解释起来也不算麻烦。随着校长手函一起递过去的是装备部派发的装满武器的银色长匣,正面烙印着深色的「世界之树」,下端鲜红色的「S」扭曲成一条吐着信子的长蛇,一双小眼杀气四溢,凶狠地瞪着面前的人。


「装备部的恶趣味,似乎代表着他们的……祝福。」想起装备部的前辈将匣子递给自己时诡异的笑容,恺撒的解释难得的显出几分犹疑。


楚子航倒是没有怀疑,他对于欧洲人在这方面的礼节并不是十分清楚,既然恺撒如此解释,他也索性顺势相信。


没有去看昂热校长的信,楚子航从房间的角落拉出之前就准备好的行李箱,最后检查过一遍后熟练地锁上密码锁。


恺撒起身拉开门,门扇之后温热的夏季季风卷携着夕阳恢弘的金色充斥进这间屋子,世界像是被拉开厚重的幕布,盛装的演员笑靥如花,罗密欧牵起朱丽叶的手,优雅的跳起一支古老的圆舞曲。


恺撒微微低下头,抿紧的唇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Ciao.」


「Vita.」




>>>>>>>>>>第三章。END、




>>>>>第四幕。端倪、




夜色掩映中的黑色夜班飞机像是一尾庞然的抹香鲸悄无声息地滑过太平洋上空静谧的平流层,机身之下的太平洋墨色无垠,轻薄的云层覆盖在视野中央,像是海水翻起细细的涟漪。凌晨时分的世界如同被笼罩在一片黑色的幕布之后,安静的掩藏着最为神秘莫测的波谲云诡。


恺撒望着舷窗之外恢弘的天际堂而皇之地神游天外。楚子航坐在他的对面,低垂着眉眼安静地看着手中的资料纸,略长的额发垂落下来氤氲开一片模糊的阴影,只留下一截纤细苍白的下巴。


熟悉的轨迹滑出一个弯,落入一个新的视角。




航班抵达北京时依旧是凌晨,不夜城一般的繁华都市燃着璀璨的光影,火树银花,亮如白昼。


恺撒与楚子航并肩走出机场,凌晨时分的夜风带着几分执拗的冰冷气息,恺撒将Burberry做工精致的外套领口立起来,然后顺手将楚子航颈间同品牌的浅灰色围巾拉紧了几分。


动作自然,举止熟稔。


恺撒后知后觉地想起眼下的时间点。


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静滞在半空,恺撒对上楚子航略带疑惑的戒备眼神,面色如常的同时忍不住在心里狠狠的翻了一个白眼。


强作镇定的避开楚子航带着几分探寻意味的目光,恺撒眨眨眼,不自觉有些尴尬。


所幸楚子航对于学术问题之外的事物像是天生少了根反射神经,犹疑的目光扫了恺撒几眼便兴致缺缺的移了开去。


恺撒轻声长出一口气,不明心思作崇之下不自觉的落下半步,触手可及的前方少年压在灰色绒帽之下的发丝微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纤细的尖端闪烁着昏黄的光。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恺撒藏在裤袋间的手指蜷曲了几分,一抹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落寞翻卷而上。




诺玛为他们准备的住处是位于三环线附近的一处类似职工家属楼的老旧民居。爬山虎苍翠的颜色遍布开建筑侧边的灰白色墙壁,层层叠叠的绿色叶片之间隐约可以看到深红色的藤蔓错落盘虬,带着几分张牙舞爪的架势。中规中矩的透明玻璃窗被完整的遮掩在一片翠色之后,只留下一片小小的绿浪起伏。


恺撒微微挑起眉,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卷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相比于上一世大多消耗在高级宾馆的任务行程,恺撒不得不承认眼下有些错乱的剧情让他觉出一丝兴奋。


没有理会他的走神,楚子航自顾自地拖着行李箱爬上楼梯。带着上个世纪风格的老式建筑不过七八层的高度,没有电梯,堆满了人家杂物的老式楼道昏暗阴冷,低沉的脚步声回荡在幽深的台阶之间,一丝说出不出的诡异感。


楚子航拉着行李箱拾级而上,脚步挪移之间不自觉地掀起一片薄薄的灰尘。恺撒落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楚子航微微偏头,那人金色的半长发在稀薄的黑暗之间带着几分暗哑,冰蓝色的眼眸半掩在阴影之间,是他看不懂的神色。


楚子航一直笃定恺撒•加图索是他十数年人生的一个意外,像是一向规矩的线痕突兀地擦出一条弧度,在一片单调的几何图形间一道莫名的圆弧线。过去短短的几个月份楚子航一直疲于为恺撒设定一个角色,他似乎可以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领袖,屹立高处挥斥方遒;又或者安静的站在他的对立,目光冷然微带着一点点不屑一顾;他也可以在他的身后,脊背相对,化身一个最为坚实可靠的搭档。


楚子航微微拧起眉,像是什么突发的状况挤兑开原定的计划,淡淡的不快感。


五层的阶梯算不上冗长,在楚子航走神的怔愣间便消耗殆尽。


青铜色的防盗门扇上稀疏的黏贴着一些杂七杂八的小广告,楚子航从口袋里扯出一串黄铜钥匙,借着窗外有些暗淡的晨光小心辨别着正确的一把。


恺撒有些索然的靠坐在棕红色的楼梯扶手上,十数个小时的飞行带来的后遗症让他觉得有些疲惫,连带着对眼前的新居也有些兴趣缺缺。


静谧的空间里响起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恺撒下意识的抬起头,身边深棕红色的门扇微微启开一条缝隙,一个小小的身影小心的探出头,肖像芭比娃娃的深栗色眼瞳带着七分好奇和三分戒备望了过来。




与此同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


隐匿在城市缝隙间并不少见的狭小地下室泛着丝丝阴森冰冷的味道,悬在低矮天花板上的昏黄色电灯熄灭着,取而代之的是燃着橙色火焰的细长白烛,微微摇曳的光影被固定在房间的四个角落,稀薄的黑暗间仿佛一簇簇诡异的鬼火。不大的房间因为物品疏落而显得空旷,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中央绘着巨大的六芒星图案,繁复诡异的字符纹样填充在双层圆环的缝隙之间,黑红色的染料在昏暗的烛光中透着丝丝诡谲。


门轴发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响,低沉的脚步声在过于静谧的空间带着些许诡异可怖。来人披着一身灰黑色的长袍,过长的袍角扫过地面沾染上薄薄的灰尘。他俯下身去,泛着死人白的细长手指细细地描绘着地面上的繁复纹路,细长的烛焰倏忽跳动分毫,他微微偏过头,隐藏在巨大兜帽下的脸庞浮上一丝阴冷的笑意。




两居室的房间算不上宽敞,被大大小小的家具填充满当之后便更显得狭小。


恺撒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


浓烈的金色光芒顺着半掩的天蓝色窗帘落在白色的实木地板上画出一条规则的明暗分界线,叶片肥硕的富贵竹沐浴在阳光里,泛着漂亮的金色光圈。


恺撒推开门,穿过客厅的几步之外是楚子航的房间,墨发的少年单手扶着门框,视线微微下垂落在另一只手中的资料上,眉间习惯性的蹙起一个褶皱,意义不明的严肃。


恺撒挑挑眉,径自站住等待楚子航走过来。


「刚刚从执行部前辈那里拿到的有关龙族异动的资料。」楚子航将手中的纸笺递给对方,数量不小的一摞资料夹在透明的文件夹中,恺撒翻开资料纸,微微皱起眉:「这么多?」


「没错,」楚子航点点头,将自己圈画出来的几处重点指给对方看:「也许情况比我们想的要糟糕。」


资料中对于疑似龙族异动的记载最早可以追溯到一年之前,距离不远的一处幼儿园莫名丢失了五个孩子,摄像头记录的有关录像受到了强烈的电磁干扰以至于难以成像,警方对视频做了修复却也仅仅拼凑出一个灰色的影子。犯罪嫌疑人一米九二左右,身材颀长瘦削,穿一件垂到脚尖的灰黑色风衣,面庞隐藏在巨大的兜帽之下,不留一点破绽。


警方按照图像特征对当时的可能目击人进行了盘问,然而结果却让人不甚满意,所有的附近居民像是一同失去了那一时间段的所有记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有关的一点点线索。


那次事件来的诡异却没了后续,执行部的便衣之后留意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发生类似或相关的案件,便只好以普通的刑事人口拐卖案件作为结论。


直到几日前异动井喷一般的爆发。


恺撒盯着资料纸最顶端的文字沉吟片刻,指尖在那串「丰台艺术幼儿园」上点了点,然后侧头望向楚子航:「去看看?」


楚子航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随后将资料纸翻过去,空白的纸页上工整的标画着往「丰台艺术幼儿园」的路线。


恺撒抿抿唇,忽然间心情极佳。




>>>>>>>>>>第四章。END、




>>>>>第五幕。启程、




「丰台艺术幼儿园」如今已经隐藏进一条老街道的尽头,白底红字的油漆牌匾斑驳脱落,露出内里褐红色的金属结构,偌大的庭院人影寥寥,略显简陋的游乐设施在风中兀自吱呀,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埃。


恺撒不自觉的停下脚步,眼下的北京盛夏光年,而几步之外却透着一抹浓浓的萧索落寞。


垂首坐在庭院角落的老妇后知后觉的抬起头,沟壑纵横的脸上双目浑浊,带着深深的迷茫。


老人姓岑,是这家幼儿园的创始人,几乎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这里,直到年纪大了才将幼儿园交给外人打理,事发之后「丰台艺术幼儿园」的名声大打折扣,几乎所有的家长都选择了离开,操劳一生的事业落得如此境地,老人受不了打击,就此患上了阿兹海默症。她神志不清,又无人看顾,便终日坐在幼儿园昔日的庭院里,喃喃低声嘟囔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名字。


恺撒打量着眼前的老人,忍不住一声轻叹。他俯下身贴近老人,尽可能将自己的语气变得温柔无害:「奶奶,请问这座幼儿园的园长在吗?」


老人偏过头,没有作声。


楚子航蹲下身,一向平稳死板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轻柔:「奶奶,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楚袂轩,小亦澜的堂哥,小亦澜,你忘了吗?」


恺撒后退一步,心说怎么忘了这个当年化妆成孕妇卧底纽约布鲁克林区医院十一天的奥斯卡影帝了。


楚亦澜是一年前失踪的五个孩子之一,当时她才四岁,失踪之前一直很喜欢粘着老人听故事。老人一生扑在自己的事业上,没有留下子嗣,老来膝下寂寞,便索性将孩子视如己出,倍加疼爱——至于楚亦澜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叫做楚袂轩的堂哥,谁会在意呢?


老妇混浊无神的双目在听到「亦澜」两个字时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楚子航微微勾起唇,语气愈发地轻柔:「亦澜很喜欢您的,说您经常给她讲故事,教她唱儿歌,亦澜很喜欢您,您还记得吗?」


恺撒撇撇嘴,想着回去之后一定看看楚子航的床底下是不是藏着一排的小金人。


「啊啊……亦澜……小亦澜……」老人变得激动起来,她动作僵硬的转过头看向楚子航,哆嗦抖动的手举起又放下。楚子航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问道:「对,就是小亦澜,您还记得她去了哪里吗?」


「亦澜……」老妇的手指哆嗦着,颤颤巍巍的指向四周,她浑浊的双眼猛地亮了一下:「亦澜……亦澜在……在……」


「在哪里?」楚子航显得极有耐心。


然而老人的手指突兀的停了下来,像是机器人忽然被切断电缆——「不对,」她摇摇头,迷蒙的眼神重新归于寂静:「他走啦……不见啦……」


「都走啦,只剩下我一个啦……」


「喂,楚子航,」恺撒朝楚子航打个手势,拉着人走到一旁的角落:「事情好像变得麻烦了。」


「你说的对,」楚子航叹口气,语气间带上了一丝挫败:「这个老人似乎并不是简单的阿兹海默症,我可以肯定她知道一些事情,只是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她将这些事说出来。」


「阻止她的力量必定和那所谓的龙族异动脱不了干系,」恺撒阖上文件夹,有些沮丧的转过身:「也许我们应该去失踪儿童家里看……」


耳畔的尾音诡异的上扬而后消失,楚子航有些疑惑的抬起头,却正对上老人颤抖着举起的右手。


「啊,他回来了。」


楚子航猛地转身,黄昏时分夕阳西斜,不远处的人影颀长诡异,墨一般的投影扭曲地落在斑驳的砖石地面上。


来不及犹豫,楚子航后退一步,低沉的吟诵声如同沁了血的毒匕。


「言灵•君焰。」




恺撒睁开眼,入目的墙壁斑驳残破,陈旧的碎花壁纸翘着角,泛着暗哑的黄色。


太阳穴抽痛的厉害,恺撒皱着眉站起身,棕色的老式沙发发出吱吱的声响,溅落一片细小的尘埃。


眼前是一座老旧的欧式民居,墙体表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一块块棕色的沙石结构。木质的旋转阶梯积了厚厚的灰尘,甫一踏足便发出吱呀的恐怖声响。


恺撒放出「镰鼬」,而后顺着阶梯拾级而上。


偌大的民居死海一般寂静无声,数以千计的「镰鼬」纷繁错乱,带回的却只有从恺撒脚下发出的吱呀声响。


扶手边的墙壁上稀稀落落的挂着几幅照片,恺撒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得以自厚重的灰尘之下分辨出几个似是而非的模糊字眼。


「一九……什么……合……合影?」


一九九八届小一班北海公园春游合影。


恺撒擦拭灰尘的手指停滞在半空,而后缓缓的回过头。


偌大的房间后知后觉的暗下来,层层叠叠的「镰鼬」停驻在墙壁之上,恺撒的耳畔安静死寂,溅不起一丝回音。




金色的火焰溅落开整个视野,楚子航错开脚步,勉力止住身体后退的趋势。


不远处的高大身影再次缓缓站立起来,楚子航的眼瞳泛上金色,世界落在他的眼中变得纤毫毕现,鬼影的嘴角勾起一个模糊的笑意,而后是楚子航熟悉的缓慢吟诵。


「言灵•君焰」


楚子航忍不住皱起眉,一向随身携带的「村雨」因为管制问题而被留在了住处,手边可用的武器只有一柄迷你型的瑞士军刀,钢制的刀身已经因「君焰」的高温而开始绽开细细裂纹,距离全盘崩碎不过时间的问题。


身后神志不清的老妇还在喃喃自语,楚子航垂下眼,不动声色的旋开脚步。


半球型的领域寂静下来,鬼影缓缓落下抬起的双手,抬眼沉默的望着他。


楚子航收拢火焰,慢慢后退一步。


鬼影的动作顿了顿,也跟着退了一步。


原来如此。


楚子航挑起一抹笑意。


刚刚的缠斗中楚子航一直觉得两人之间充斥着一种浓浓的违和感,鬼影的动作犀利干脆,却自始自终慢上半拍,眼下重新审视,分明是傀儡般僵硬的生搬硬套。


领域间的火焰慢慢消失殆尽,方才萧索落寞的庭院重新出现在视野之间,楚子航四下环顾,意料之中的没有看到恺撒的身影。


看来这座幼儿园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啊。


楚子航打量着不远处的双层建筑,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


在他视野的死角,一直喃喃自语的老妇猛地抬起头,浑浊无神的双目间竟迸射出一丝丝怨毒的神色,她棕褐色的梨木手杖被高高举起,而后狠狠的落了下去。




恺撒走到了阶梯的尽头。


陈旧的木质楼梯连接着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棕红色的实木地板在昏暗的光影间呈现出一种血迹干涸后的压抑色彩,恺撒慢慢踏步上去,空间内过于安静,他甚至听得见灰尘滚动摩擦的声音。


二层的风格与楼下大致相同,欧式的宫廷壁灯点缀在门扇之间散发着暖黄色的光。面前的走廊幽深诡异,仿佛没有尽头,而他的右手边则显然是它的起点,陈旧的非洲紫檀木门扇看上去已经尘封多年,黄铜制的手柄暗哑无光。


恺撒顺着走廊慢慢向里走,身体两侧的门扇单调重复,似乎是当年幼儿园的教室或学生宿舍,蒙了厚厚灰尘的门扇甚至看不出原本的质地,恺撒尝试着想要推开一扇,然而门锁咬合得很紧,门扇微微抖动了一下后便再没了声息。


幽长的走廊里回荡着恺撒单调的脚步声响,恍惚间似乎还有孩童吵闹的声音自耳畔一闪而过。样式相同的门扇迭代重复,像是永远没有终结。


恺撒猛地停下脚步,身后深橘色的非洲紫檀木门扇已经变成了一个微小的色点,而面前道路幽深,丝毫看不到结束的希望。


恺撒皱起眉,人的正常行走速度大概在每小时两到四公里,方才因为警惕,自己的速度大概在每小时两公里左右,时间不低于十五分钟,也就是大概五百米的距离。


而这座别墅的长度,绝对达不到五百米。


恺撒慢慢抽出之前别在腰间的瑞士军刀,动作轻缓却迅速地退回起点。


陈旧的门扇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恺撒走上前,妖精「镰鼬」穿过门扇,而后石沉大海一般没了声息。


恺撒握住手柄,然后猛地拉开门扇。


凛冽的刀光呼啸而至,恺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错开对方杀意凛然的攻击,两把匕首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冽的金属声响,恺撒抬起头,一时有些错愕——


「楚子航?」




>>>>>>>>>>第五章。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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