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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造孽好多年(周防尊/草薙出云)

甘为那谁死芳色:

ONLY FOR


[K]Suoh Mikoto × Kusanagi Izumo


平行世界校园设定


No King No Pain,Everything is very OK






我们造孽好多年




一.


草薙出云一抬眼,就看见周防尊挂着一身彩歪歪斜斜地往他所在的校门口走过来,明明已经是转寒的天气身上也只披了件单薄的校服衬衫,面目比往日阴沉的缘由估计是给冻的。草薙吸了吸鼻子冲身旁负责迟到记录的女生笑得如三春艳阳似的明媚,说同学真抱歉不能陪你聊到最后了,暧昧不清意味不明的眼波流转是天生的。趁着她身形僵硬周围直冒小花的空档草薙一把扣住周防的手腕拉他往里走,凉风萧瑟吹得草薙的手冷得很,周防低了一下眉睫反手把他握着,干燥的掌心总有恒温沾染等待过久的冰凉指尖。


草薙都快要懒得问他又惹上什么人竟然有这种毅力一大早堵在他上学路上打,其实就算是问了周防尊这根死木头也不会多吐出半个字,回答不是“嗯”就是“哼”若非已经受伤草薙真想再揍他一顿。这本来是日常番,从周防入学以来他们结识不过三个月,当时穗波一句带着笑意的“好好照顾他”成了草薙出云能够理直气壮地闯进周防尊冗长枯燥的人生的直接缘由,除此之外有没有一点莫名在意只有他自己清楚。


今天他们一如既往在周防迟到后很干脆地翘掉课爬上天台,草薙从校服外套内侧口袋里变戏法似地掏出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塞到周防手上,看他狼吞虎咽地咬没忍住笑。周防叼着半只包子拽拽地瞪他,含糊地说你别笑得这么恶心行么。草薙嘴角和面子都挂不住问说哪里恶心了,语气挺委屈,周防吃别人的只好嘴软,吞下肉馅和汁水赶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语言组织了老半天,搔搔头发很腼腆地说你那样挺好看的,不过像在对女人笑——有点别扭。


草薙无辜地眨了眨眼,没怎么理解他是在膈应什么,报复心理使然便去啃了一口周防手里剩下的那只包子,馅儿里很烫,他猫舌头边咬边张嘴哈气,冷风全灌进肚子里。周防看着那失去的一大口十分肉疼,心想你还不如咬我身上呢,从前一天晚上饿到了现在的事情他并没有提。草薙当然知道他那点心思,得意洋洋笑得很贱说心疼你来抢啊还在嘴里呢,指指因为烫而含着没吞下去的那一块。天台的风掀起未满十八岁的草薙出云的长外套的下摆,他的身后是被铁丝网切割成块的那年初冬碧蓝如洗的天空,金发灰眼逆着光那么亮,有一瞬间周防产生了他将就此展翅飞离不见的错觉。


当然他并没有冲上去吻他。


 


如果要回溯,有关于周防尊第一次见到草薙出云,是在中学时代的一次大事件。即将毕业的三年级学长被新入学的一年级级花拦在人流如云的大操场,硬塞了一束扎满巧克力的玫瑰,意味很明了,就算倒贴你也得要我。当时周防站在三垒上百无聊赖地待命,于是看完了这场人生中最狗血的肥皂剧——级花姑娘颦语羞赧,学长面露难色;级花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学长面露难色;级花姑娘声嘶力竭把花往地上一扔跑了,学长还站在那,怪可惜地拨弄那散了一地的花和巧克力。


这人挺好玩的。周防这么想,虽然脸还是面瘫,盯当时还没张开的草薙出云好看的侧脸盯得太入神,错失了打过来的球让对方跑了个意外的全垒。事后想想,草薙出云出现在周防尊的生命中自始至终确实只完成了这一项任务,在错误的轨道上误打误撞地相遇,创造无数个本♂垒♂打。


后来孽缘正式展开,和自己有一丁点远房亲戚关系的栉名穗波从三年级调下来做了他新班级的班主任,大美人有跟他一样张扬的红色头发,秉持神般的先见领着草薙踏进了周防的单身公寓,介绍时指着草薙说这是我的优等生指着周防说我想让你们搞对象。玩笑不能这么开,两个人脸都有点黑但没过激反应,也知道穗波只不过是在忧虑周防惨不忍睹的文化课成绩。那年周防十五草薙十七,那么年轻很要命,彼此都扯着张笑脸说初次见面,未来应接不暇,怎么会想到以后亲吻的会是如今说你好都青涩的同一张嘴。


非特殊定义下,高一和高三差距到底在哪里呢?前者还能让你有时间摸摸鱼翘翘课打打网游掉掉新番约个基佬泡个妹子,后者就是你每天都在和即将到来的升学死磕,翻开记忆一看惶恐地发现空白的不仅仅是流年似水还有整整两年的数学笔记——然而这个理论放在一个国中念得一团糟的傻逼和一个中二年就被学校预定保送的特优生身上不能成立,或许应该反过来,比如周防尊和草薙出云。接管了周防的功课之后草薙才切身理解到人和人的智商真的不能比一比就很捉急,当然他并不是说周防不聪明,他只是天生跟学习八字犯冲。好比说他对双曲线没耐心,再好比说他嘲讽DNA螺旋,日后证明他长出了两条确实挺直的须须,本人却被草薙亲手掰弯。


有一次周防良心发现没被草薙亲自督促破天荒地在学校就写完了作业,草薙比他多一节自习,放课后例行去公寓帮他补习,一开房门门就见周防坐在矮桌边叼着根冰棍翻一本工口杂志,不时从喉咙里发出类似于淫笑的声音。草薙把书包很大声地丢在地上刷存在感,意思是让他注意一下影响,没想到那人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低头又翻一页,一小块布啥都遮不住的丰乳肥臀白花花一片晃着眼睛,他觉得一定是自己打开方式错误于是打算回炉重练,就听见周防低沉沙哑的声音传到耳边,说草薙你,太狭隘。


这就从文化冲击方面上升到人身攻击问题了,草薙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走到他面前啪地一声把他的小黄本合上了,盯着他的眼睛连珠炮似地问,我狭隘?你十五年的人生里他妈的牵过哪个姑娘的手啵过哪个姑娘的嘴跟哪个姑娘打过炮没有?每晚的亲密伙伴都是右手你这个DT敢说我狭隘?一字一句都凿在周防的心脏上挖着洞流着血,死鸭子嘴硬固执不肯认输,抬着脑袋和草薙对视,距离太近都能感觉到对方呼在自己脸上的鼻息。周防经验不足还不知道这个时候就应该拉警报,后来草薙意识到了赶忙收稳一屁股坐回地上,咕咕哝哝地说好啦我没什么资格说大概算是道歉,耳根子一抹红欲盖弥彰。


周防趁机拿旧事调侃,学着对方温软的京都腔脱口而出的是那次告白事件时草薙不知是真是假的回绝,什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当然你别误会我也没有喜欢的人,叽叽歪歪完了才想自己真是脑子有洞挑起这个话题。草薙一口茶刚喂进嘴里被他吓得全部喷出来,那模样很可爱周防看着看着觉得挺喜欢,咳了半天缓过气来问周防你怎么了犯病?一只手却害羞一样拍了拍后颈,又说这种事不常有,被后辈看到了真丢脸如何如何,后面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那个时候的周防还是有一点与年龄相仿的少年心的,越磨越老全要怪时光这把杀猪刀。他“哦”了一下慢腾腾地站起来抽出插在口袋里的手帮着收拾,冷不丁又问了一句,不常有、那就是不止一次?语气带了点不应该有的酸味,他自己没察觉但草薙听了出来皱起眉,想说你到底在在意什么,但注意力还是被木地板缝隙间只能用纸巾吸干的麻烦的水液吸引了过去。至此以后那句话就不曾再被说破。


 


周防吃完了第二只包子,很自然地扯过草薙的长摆外套在口袋里掏纸巾,纸巾没掏出来掏出一个烟盒。草薙没来得及阻止他只能眼睁睁地看周防一边意味深长地甩着那包烟一边向他投以更加意味深长的目光,拖着懒懒的调子说年级前十啊?保送啊?优等生啊?这些都不打紧,被抓包草薙也认了,关键是他那个口气特别像他们谢顶又废话多的年级主任。他只觉得牙根痒痒于是伸脚就踹,周防真没想到他来这招,手臂下意识地一挡另一只手抓住了草薙的脚脖子,说喂喂你想干嘛。草薙挑了挑眉火气给撩上来了,脚腕一扭从周防手里挣脱出来,刚落稳下一脚就直接往对方脸上招呼。周防从国小开始打的那么多年架不是白打的,本能蹲身躲开后把草薙往地上一扑,拳头已经举了起来看清他因为后脑勺重重地磕上地面而咬牙忍痛的表情之后又放了下去,突然觉得心脏跳得像飞起来了一样,大概不只是由于剧烈运动。


打啊?草薙被那一下磕得有点轻微脑震荡,眼前晃花一片只能分辨出周防的脸。周防压着他的肩膀认真看他,非常非常认真地看,那眼神太深情没有来由,草薙被盯得渗得慌没敢回视,嘟嘟囔囔地说真是够了把周防推开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一摸后脑有一个鼓起的包。周防挺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问了句没事儿吧,语气有点怯生生的,他笑着说你把我草薙出云当成什么人,宽宏大度地伸出手意思是要把手言欢泯恩仇。周防理解显然错误——其实不敢断定,也或许是蓄谋已久——扯过草薙的手就把他拽进怀里了,被天台的风吹得很凉的他的手指压在那个火辣辣疼着的鼓包上似乎挺心疼地揉了揉,自言自语地判断说嗯好像没事。


草薙相当丢人地发现自己正在脸红,周防比他矮半个头下颌正好能抵在他肩膀上,低沉好听的嗓子凑在耳边冒着热气,他立马想歪,说你要洁身自好啊尊你你你我我我两个糙汉子……周防斜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想多了。草薙翻了个白眼无语凝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不对啊这么问的话你自己不也往那啥啥想了,这次换周防无言以对,咂了咂舌把他放开,目光游移盯着草薙脚边他们刚刚打架甩掉的烟盒终于回到了正题: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草薙就啊哈哈了,说还蛮久了在认识你之前,周防挺疑惑凑近了闻说没味儿啊,草薙说淡嘛抽得也不凶,又说仔细闻还是有的这说明你不是条好狗。周防懒得理他,问要真被啥老师还是你们那个贼似的年级主任闻见了你咋说,草薙一脸的高深莫测顺势摸了摸他挨近垂在身前的脑袋,说看你熊的你不懂了吧,我家开酒吧的,有点烟酒味算什么。


周防皱皱鼻子,弯腰把那盒烟捡起来打开叼了一根,看看盒子里没有火机抬起头对草薙说借个火。草薙赶紧把那根烟从他唇间劈手夺下来说不行不行你一未成年别跟我胡闹,说完挺自然地把烟塞自己嘴里了,从那吊儿郎当的低腰裤许多个口袋的其中之一掏出了个打火机。周防撇撇嘴说你自己不也是未成年,他其实很烦草薙在他面前摆着大人脸,但还是乖乖看他熟练地拿手挡风点起一簇火苗引燃烟蒂,烟雾被天台的风吹得缭绕在草薙的周围也没遮住那双清澈干净的温柔眉眼,周防想怎么会有人抽烟都能抽得这么好看。     


疯了真是疯了,他看着草薙出云偏过头吐烟时露给他的线条姣好的侧脸和自耳根连至锁骨隐在衣领之下的那根形状细长的肌肉,突然很想沿着摸下去、摸进去试试看。有毛病。他自己都承认。


 


二.


在那之后有一天穗波派了个她班上的某个小姑娘去高三楼传唤一下实验班的草薙,大课间三年级不跑操,见有个小妹妹站在教室门口一帮理工科的基佬风声雷动狂喜乱舞,突然听见谁谁谁来了一句该不会又是找草薙的吧就彻底蔫了回去。草薙在厕所放尿被同班友人找到了一拍肩膀说又来了个找你的妹子,他正拉着拉链呢手一抖把鸡巴夹了一下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切齿拊心地踹了那怂货一脚说老子要是断子绝孙下半辈子就你养我。那人也不恼,嘿嘿嘿地笑了一阵说养你的人肯定多得很哪里轮得到我……你不还有那谁谁嘛,草薙一挑眉说哪谁谁啊?那人回就你那个周防小学弟啊你俩不是那啥啥……别瞪我啊再瞪眼珠子都要脱眶了吓不吓人啊。草薙真不知道现在这些货都什么脑回路,他不就每天中午给那个懒得自己觅食的家伙送送饭、一年级放学了在窗口给他打个招呼、每天晚上去他家里补补课、周末带他逛个街看个电影省得他一个人待在家里除了睡就是吃窝着长膘嘛,还能有啥的,想想觉得心安理得就不再理了,洗了把手往回走——哥们那是真懂,草薙出云你醒醒没人真让你跟周防尊搞对象。


穗波找他的原因无非也就是聊聊周防的近况,先是夸奖一下草薙兢兢业业辛劳有功终于在这次月考把周防的名字从年级成绩表的倒数第一页纸上拉到了前一页纸上,这简直可歌可泣所以她决定如果期末仍然有喜人的进步她寒假就请他们吃顿饭;然后再说到草薙自己虽然已经拿到了保送名额但也不能懈怠还是要好好投入第三轮总复习如何如何,说到底其实是在暗示草薙最近缺课的频率太勤。草薙一边笑得满目春情地应着一边腹诽你以为翘课都是因为谁,千篇一律的说辞和告解组成青春时代必经的日常,就在这时穗波的视线从正在批改的试卷上移开,四目相对,不知是不是血缘原因草薙恍惚觉得她的眼睛像周防尊。


周防有没有跟你说起过……他家里的事?


草薙只槽这剧情狗血异常,仍然笑靥如花:没有,有什么特别的吗?


穗波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决定要不要告诉他,最终还是说出口,他父母离婚之后老爸在外头瞎搞欠了一屁股债,你看他有时候一身伤都是被要不到钱的家伙们给打的……


您跟我说这些有意义吗?


穗波一记高跟鞋踩在草薙脚面上,老娘特么的是让你小心点,好心当成驴肝肺。


 


不说还好,一说这天晚上草薙就真在去周防家的路上被堵上了,几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小流氓举着棒球棍一类的武器很大声地冲他叫唤老子的债儿子还啊如何如何,草薙扯着假笑说那啥我只是路过跟这家没关系啊,小混混就说了你丫没关系每天晚上往人家家里钻干啥?变态啊?草薙想了想老觉得他说得挺对,就把书包往边上一甩,活动活动手腕说你们不肯放过我那算了,我们指不定谁放谁呢嗯?等到周防尊后知后觉听见动静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草薙正坐在其中一个被打趴下的混混背上放下刚刚挽起的袖子点烟,看见周防他抬眼就笑,笑容和那头金发一样在黑夜里太亮太耀眼,几乎突破了周防对美的全部认知。


啊咧,尊你来晚了呢。


……你知道了?


草薙仍然眉眼弯弯,修长的手拎着一根细长的烟:你家里的事?栉名老师告诉我了。


周防啧了一声,说女人多管闲事。


草薙说尊你别这么说嘛老师她也是关心你。唇齿间烟雾稀薄让他的脸看不真切,周防走近他抬腿踹开一个不打算就此善罢甘休的家伙摸向一旁棒球棍的手,俯身打量了一下问你没受伤?草薙摇摇头说我看起来像个软蛋?周防真就歪着脑袋看了看,笑了,说现在不像。


趁邻居们还没被刚才的动静给闹起来多管闲事草薙赶紧推着周防进屋,到了玄关反手把门一关就脱起了鞋,整个动作过程如行云流水无比自然。周防出去得急两只脚上毛绒绒的居家拖鞋都没换,双手就这么往口袋里一插,瞪着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看他,想问这到底是你家还是我家,但吃过无数次草薙友情救济粮的那张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还是很没出息地蹦出了句你快进来穿堂风冷,想了想又说今天你在这里睡。草薙抬起眼来朝他瞅,抿嘴笑得很好看,说关心我呢?偶尔也挺有学弟的样子嘛。周防目光乱晃就是不去看他那弯起来的嘴角,才不承认是真的担心他晚上给他补完课在回家路上再遇到一拨不那么简单的什么人。把身边人牵扯进家事的负罪感还是有一点,那个时候他哪里敢想草薙出云到底能陪他多久,会陪他到哪里。


所幸草薙笑过之后也毫不客气地答应下来,把皮质书包往他手里一甩问说你晚饭吃没?周防的下巴被那冷不丁袭来的凶器一角磕痛但没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接住了老老实实地说没有,肚子挺应景地“咕”了一声。草薙很有范儿地把袖子一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回过头来冲他一咧嘴牙齿又白又亮,说那我给你做饭吧。


周防杵在那直愣愣地看他,说好。草薙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花啦啦流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做饭吧。


这一次他没敢回头,所有不言而喻被选择性屏蔽,然后只听见周防用刚刚好能盖过水流的声音回答,好啊。


后来回忆起来草薙说这是自作孽,鬼迷心窍就像那时他一口答应穗波接下了周防这个烂摊子,不仅仅是吃饱了闲得慌没抵挡住她双手合十说拜托了的时候那双楚楚动人的大眼,或许还有点喜欢第一次见面周防规规矩矩地喊他“草薙学长”的那个语气——就算那只是装装样子,就算之后草薙就再没听他叫过,那也无妨他一个心甘情愿就栽进坑里,再也没能出来。


 


周防家没什么东西,他白水煮了碗面窝了俩荷包蛋在里头,端上餐桌时被碗烫了一下,赶紧捏着耳垂说空不出手让周防自己去拿筷子。周防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拿了双筷子和一瓶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牛肉酱,没开过封,他说是老爹上次回来买的,草薙坚持要看保质期。瓶上贴着没撕下来的电子小票清楚写着购买日期是在三个月前,他真的不是故意要留意或多想,而从周防的表情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草薙总觉得自己是在肆意窥探什么,就说好像还没过期便慌慌张张拧开瓶盖往面里倒,肉酱有点凝周防就伸出筷子把它一点点挖下来,辣椒香味钻进鼻腔刺激着空空如也的肠胃。草薙压在瓶口的指尖沾了点酱汁,手还是白白净净的,周防看见他中指第一个指节上那个握笔磨出来的茧。


我开动了。他迅速把筷子头一转直向那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一头埋进去把面条呼呼地往嘴里塞。草薙看他吃得很香心里很有那么点得瑟,就乐呵呵地问怎么样好吃吧我手艺不错吧?周防吞下一大口抬起头来瞅他一眼又咬了口荷包蛋,含糊不清地说挺好的能嫁人了。


草薙差点一口老血喷死他,刚张口要骂被塞了半只蛋在嘴里堵着,软糯糯的蛋黄蘸着点肉酱,嚼着嚼着他就骂不出去了,但还是发牢骚,说我为什么非得吃你咬了半口的啊。


周防理直气壮地晃晃手里的筷子,说你不是怕烫么,里头凉了就能吃了。


草薙抬起脸惊悚地看着他,越过半截桌子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说你是发烧了还是犯病了状况不对啊。周防臭着一张脸把他的手打开说你叽歪个屁,想想又说我还真是白心疼你。草薙收回手哼了哼说谁稀罕,周防就笑了,端起碗来把面汤喝干净,还挺自觉地端着个碗自个儿去洗,顺便把难得用上一回的锅拿来刷了刷。草薙趴在餐桌上看那头厨房里周防的背影细长利落开始没话找话,欸说起来快要圣诞节了呢。


周防草草把水龙头一关,甩着手走出来问他那又怎么了,草薙打赌那锅他刷了也等于没刷。他走到旁边站着,手上水珠滴滴答答就拽了他的衣服帽子来擦,草薙都懒得理他,说我没安排哦,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想跳舞又非得要别人来邀的小姑娘,他自己都有点窘。周防倒是没啥别的想法,哦了一声说那我们出去呗,草薙问出去干啥啊,电影迪厅咖啡卡座酒店套房等等等等都在脑内呼啸而过,结果周防冥思苦想了半天,说我们去吃火锅吧。


草薙无语凝咽,想反驳又无从启口,圣诞节两个大男人还能干嘛,就咬咬牙说好火锅就火锅吧,还能去看看新广场。周防显然没心思考虑别的,一听能一起吃火锅就很高兴,噔噔噔上楼把自个儿那狗窝给草薙收拾得像模像样,至少是能住人了。草薙借了浴室洗完澡出来哼哼唧唧地往床上一滚懒得动弹,周防想了想打算自己去老爹那空屋睡,才往前迈一步手臂就被拽住了,草薙力气很大他甩了两下没甩开说干嘛啊你我也要去睡觉,沉默蔓延了一小会儿周防的手被放开了,床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到草薙把自己缩成一个团背对他躺着,没漏听那句没事儿,想说大冬天挤挤暖和。


周防眨眨眼没说话也没上床,把房间门一撂关灯走了,草薙都快把自己压进墙里了还想是不是找个洞钻进去比较干脆,啊哈哈真尴尬啊真尴尬,脸红得跟火点着了似的。过了一会儿他都有点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意思了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个人爬上来,被子一掀躺到他旁边,体温高热确实暖了不少。草薙没敢回身,小声问你去哪了?周防挺疑惑地嗯了一声说洗澡啊,草薙整个人就开始陷入自我捉急状态,觉得还是要硬一下底气就转过身说哦是吗那晚、晚安。那个停顿是因为他没料到周防是正对着他睡的,一张熟悉不过的脸放大无数倍到眼前,心悸是给吓的,但不否认还挺好看。家庭装的廉价沐浴液味儿窜进鼻腔,周防为了不挤到他就把手臂屈起来枕着睡,草薙心怀鬼胎地闭上眼睛默默开起感官屏蔽,冷不防听见那人带着浓浓倦意的低沉嗓子回了一句,嗯,晚安。


 


三.


于是圣诞节前夜两个没情调的傻逼约着一起去吃火锅,草薙班班头是个话痨,从升学考到交通安全说了一系列废话才放他们走。他一路直冲到底看见周防正在校门口等他,竟然还穿着春季款的开领线衫,光看都觉得冷。草薙紧了紧草草挂上的围巾走到他面前去,打了招呼后说了句你皮还真厚,一开口嘴里冒出白色的呵气。周防瞪着眼睛没说话,懒洋洋地把手插进裤子口袋,和他并肩向外走。他走路的时候总是有点驼背,草薙本来就比他高,一金一红两个脑袋一上一下,像路边圣诞树装饰上的彩色球。


节日这东西,无关其意义深远或者干脆牵强附会,到最后都会成为积极期待假期的学生党和生怕没借口约会打炮的小情人的天下。周防和草薙此时此刻还止步于前者,因而某种意义上讲火锅店这个选择做得很明智,至少接待姑娘不会在端来口锅和一堆红肉生菜的同时再毫无眼力见儿地给他们摆上烛台,避免了某种落了俗套的尴尬。


和周防尊吃饭很是没压力,他从不挑食,也不多话,草薙拿着菜牌刷刷刷点了一长条给了服务员,周防从头至尾一声没哼,直到一扎草莓汁端上来,他才露出个可称为笑的表情。草薙看他端着玻璃杯咬吸管的样子像只小狗,不时期期艾艾地望一眼厨房,大概是饿了;后来辣锅和配菜上了,就换做盯着锅里一汤红水,草薙也跟着加入,看了看桌面,草莓汁、辣汤,还有周防的头发,都一个色儿的。


火锅缓慢地冒出第一个泡,草薙单手托腮,看着周防头顶的发旋开口说,栉名老师让我把你的期末排名提到前三百,然后请我们吃大餐,你觉得如何?


快要把脸都埋进锅里的周防抬起眼来,似乎是在权衡两者利弊,把筷子头咬得咯吱响。


……我觉得很行。他做出结论。


草薙就说我也觉得行,只要你肯跟着最后这几个星期的复习节奏走,前三百你没问题。


周防说我不打算听课。


草薙说那怎么行,听老师讲比你自己乱来的效率要高得多。


周防说我也没说我要自己来。


草薙面露迷茫,那你怎么办?


周防理直气壮,不是有你吗。


话音刚落,锅里的汤咕嘟嘟滚了。周防迅速抄起大盘的牛肉往里拨,筷尖绕了一圈,动作一气呵成。草薙没反应过来,但很快锅里的肉就褪去生色,周防到这时候还就有了点文明礼貌,先夹起一筷子肉放到草薙碗里,再夹起一筷子肉放到自己碗里,开始埋头苦干。


那就吃肉,先吃肉。大脑很没出息地发出信号,草薙抵抗不了五脏庙的教唆,放在桌上的一只手犹豫了半天还是伸向了筷子。事已至此他稀里糊涂钻进周防下的套已成定局,一半是自愿,另一半归咎于一些说来迷信又俗气的因果注定,哪一种都是自作孽,连他自己都清楚,不可活不可活。


这一场快吃到尾声的时候周防突然抬头,问说草薙你是不是明年春天就要毕业了。草薙正吃在兴头上没料到他整这么一出,一口米线卡在喉咙里,呛了半天才说出话,你怎么现在想起这个来了?又看周防表情和眼神都很认真,敷衍的句子到了嘴边就咽下来,说是啊,要毕业当然了,问这个干嘛?


周防好长时间不吭声,等草薙都觉得他应该没话了要继续动筷子了,他又问他那你要考哪里的大学啊。草薙想了想把预先的设想告诉他,应该会待在本地吧,好大学反正也有,之后家里就要把酒吧给我了,是个好地方,我想把它继续开下去。


周防听这一番话,眼神亮了亮,直取主要矛盾,也就是说你不走。


草薙笑说我走哪去啊。


周防说书里不都这么写的吗,学长高中毕业后远走他乡身死异地。


草薙就拿着筷子往他头上敲,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草薙没告诉他的是,这种事多半都只是出自于三流言情小说的狗血桥段,而且主语前一般还有个定语称作“心仪的”。这时候他还没长出十年后那张游刃有余的风骚外皮,应付儿女情长或风花雪月还不太漂亮,所以他还不会用玩笑似的语气问他一句这么说来那你是不是心仪我。


抑或他不敢。


 


吃完饭他们按草薙说的到新建的广场去,那里有巨大的圣诞树和整点报时的水钟,周围有一些才修好的店面,大概以后是要把这里发展成大型的购物广场;招商广告和宣传在四周用支架立着,大块大块的色块砸在海报上。他们往四周转了一圈,到处看,草薙走到其中一幅前面仔细瞅了瞅,说好像要开电影院啊,周防就说电影院有什么稀奇的。草薙又走到下一幅,说这还有自助西餐厅呢,周防撇撇嘴说肯定不好吃。草薙白了他一眼,说你老是和我唱反调干嘛。


周防说我哪有和你唱反调,我说的是事实。草薙哼哼了半天又看中一幅什么,扯着周防的袖子把他拉过来,欸欸你看滑冰场,真冰,用冰刀的。这个很有意思,周防也凑近了看,小声念着上面的介绍,草薙在一旁说他小时候跟大人们去北海道的时候见过,但没有机会玩。周防就说你想的话建成了我可以陪你来,草薙说你说得跟你好厉害似的你会滑么,周防说不会可以学,草薙就笑怎么不见你在学习方面有这态度。


天气好的晚上夜空美得不得了,没有月亮,星星多得像要掉下来,如非温度仍然忠实提醒,季节几乎要因此反转。他们一路把大半个广场走完,没再说太多话,就算说也是草薙单方面和他讲,学校里的事,以前的事,没有未来,这一次他们都不用担心未来,任它如期而至就好。周防一边跟他走一边听,听着听着就恍惚起来,都不怎么在意内容了,就只觉得草薙的口音软软的,像坨糯米糍,恍惚着恍惚着开始乱想,他笑起来什么样的,生起气来什么样的,看自己时又是什么样的……脑子一团糟,努力眯起眼睛,看清了草薙顶着同样软乎的头发走在他前面,越走越远了,想要把他叫住的时候,耳边訇然响起了水花迸溅的声音。


他们侧过头去,是一旁的水钟,草薙退到周防身边,和他一起数,从低到高,一整排有九个玻璃水箱里冒出水柱——九点整。


草薙笑着回头对周防说你瞧,这搞得不比喷泉好看些。星星就全落在他银灰色的眸子里,不见了。周防光顾着看他,看他的眼睛因为那些星星发光,看他笑,被这么一问,他就点了两下头,说好看,确实好看。这和他是否年龄增长并无关系,无论再过多少年,他也只敢在这种指向不明的状况下说出真心话。


草薙说你这赞美说得太没诚意了,不能盯着我,要盯着它。他的手指着身后的水钟。周防说我是在和你说话,又不是和它说,但还是乖乖转正身子,对着那些玻璃箱子棒读说你们很好看,问草薙说你满意了?草薙捂着肚子笑得很大声,说尊你真可爱。这话很不对头,周防瞪着眼,看他笑那么开心,还是决定嚼吧嚼吧把这个不合时宜的词语消化了。看过水钟后草薙挺满足,表示来得很有意义,周防吃了一肚子肉看了一晚上草薙出云也挺满足,两人一起走出广场,到主干道上去。


周防回家草薙回酒吧,坐不到同一辆公交,在车站等车时远远看见周防的车先过来,草薙想起什么,拉了拉擦过唇角的围巾,把站位稍前的周防唤住了,说尊我好像忘了说——圣诞节快乐。周防回过头,露出大半张脸,光线昏暗里能看见他上扬的嘴角,回说圣诞快乐。公交车在他面前停下来,他走上车,挤进车厢的中部,草薙透过窗户,看到他一撮红发那么亮,永远不会被湮没,永远不会找不到他。


他再次把围巾拉紧,靠着身后的站牌,从口袋中掏出烟盒,点燃了今晚的第一根烟。


 


四.


草薙并不太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很小的时候他叔父曾把嘴里叼着的雪茄凑到他鼻前教他吸,大概从那会儿就无心落下了以后要走上歧路的孽根。在某些方面他总是后知后觉,比如在想起来未成年吸烟好像并不应该之前他的烟就已经常不离手。他抽的烟也淡,是0.1mg的薄荷,女烟似的细长一根;连拿烟的手指也是,修长又漂亮,天生就没有太多硬气。


他总想,烟有什么不好,时常摸到时常咬到,点起来满眼前仆后继的烟雾缭绕,什么都这样,只要看不见了,就什么都是美的。后来他遇到周防,一头嚣张的红色头发,眉眼偏锋割开全部花非花雾非雾的线条情调,怎么看都是那个样子,映在视网膜上了近乎要引燃末梢神经,看一眼就记得,记得就忘不了。


有一次他们在一起,草薙的烟抽到一半,不想要了,捏起来支到两人中间,重峦叠嶂的白烟就层层叠叠升起来。草薙猫下腰,皱着眉头盯着烟那头的周防,说怎么还能看得见。周防说啥?草薙就跟他比划,说这些烟,多少都可以,就是遮不住你。草薙骨子里或许扎着某一世轮回里弥留的悲戚,面对周防他的眼神总无意识熄掉几分气焰,多出一些未有来由的煽情。周防见怪不怪,伸手把那支烟拿走了,说那就不要遮。


他夹烟的手势是学草薙的,有点女气,不适合他,周防别别扭扭地拧了一下,换成捏的动作,举着凑到自己嘴边。他的意图明目张胆,还向草薙补了一眼,意外的是草薙并没有阻止,盘着腿,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颌瞅他。周防见状就真的吸了一口——间接接吻,不过当时他们还没有想这么多——吸了一口然后咳了一小下,明显的初学者。草薙看他这样就笑,边笑边叹气,说欸呀呀我还是把你带坏了。


周防又抽了一口烟——这一次像模像样,为日后的老烟枪形象奠定基础——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带好过。草薙就说尊你几个意思啊,敢情在你心里我就没点好的吗。周防说你别曲解我的话啊,语气还这么心有不甘,跟我怎么样你了似的。草薙一听来劲儿了,跳起来掐住周防的脖子,说周防尊你寡廉鲜耻狼心狗肺枉我一片痴心待你……周防就得意洋洋笑得很贱,很有那么点草菅人命的膏粱子弟样,说行了行了知道你好骗,草薙立刻横眉冷对,说尊你今天没有晚饭吃。


后来周防就开始抽烟,但从来不自己买,反正草薙总是在身边,他抽的时候顺便要一根就行了,这东西不能成瘾,至少这个年龄不行,他也知道。他和草薙都是有原则的人,即使彼此的原则不一定能合得来,也无妨他们觉得对方足够值得让自己退让几步。每次草薙给他烟也都要说,别太上瘾,别被学校的人看见。其实他倒不是多担心周防会因为被发现而闹出什么事儿或拿到几个无关紧要的处分,这都与他没太大干系,他不管这个,只是象征性、甚至不过下意识地提醒;就像他同样了解烟这东西不是说一说就不会有瘾,那些烂俗失真的比喻,戒烟如戒你,他从来不提。他只说别上瘾、别被人发现,统称是伪善,对谁都一视同仁,之于草薙出云这一点任性,周防尊从未奢望自己成为例外。


 


假期一直放到年末,各自又宅又忙过了几天,就没再见过面。偶尔通邮件,草薙唠唠叨叨写一大堆,尊你要做作业马上就期末了别忘了复习还要记得打扫卫生辞旧迎新哦对了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周防眼神一瞥看见角落里那箱够他吃上一星期的泡面,底气十足地回复他,有,打字和本人性格一样慢吞吞,暖气烘出来的手汗在屏幕上划下几条晶莹的水痕。草薙似乎挺满意,回说那你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哦。周防回了个“嗯”,呆呆地等了很久,才意识到草薙应该不会再回;又看了看手机的显示时钟,已经到了酒吧忙碌起来的时间。


新年前一天晚上周防一个人待在家,喝着热水浸过的罐装年糕小豆汤,窝在暖桌里看红白。其实电视上那些男男女女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倒也能觉得有趣。零点前一小时他接到草薙的来电,声音挺雀跃,说尊你还在家?没有去庙会?


周防听出他的背景音里人声嘈杂,问说你在神社啊?草薙说哪能呢,新年前夜酒吧多忙啊……欸欢迎光临——周防掏了掏耳朵,说还是别聊了你忙吧,说罢就打算挂电话,草薙忙说等等你别挂,周防听到了,问怎么了?沉默蔓延,电波在耳边哔哔啵啵地乱响,草薙那边的信号有点差。周防叫了一声,草薙?这一次背景音突然安静了,草薙的嗓音清楚地传过来,说抱歉尊刚刚好吵我到二楼来了,又说你家怎么样?周防说我爸没回来,家里就我一人。


这次的沉默是结结实实的,通过传声介质他听清草薙对着话筒呼吸的声响。周防大概想得到他的顾虑,说没关系的我习惯了,草薙打断得很快,说那怎么行,非得没事找事说想一起去神社。周防就说你不是还要忙?新年参拜的话等农历年我再陪你去,截断了对方的欲说还休。草薙自知这种关怀备至之于他们两人过分不合时宜,于是犹豫着改口,说这样吧要不你等会儿过来酒吧找我。这个提议很诱人,周防低头看了看喝完的小豆汤,又回头看了眼那个快空了的泡面箱子,迅速回答,我现在就去。


那其实是他第一次主动选择走进属于草薙出云的世界,以舍我其谁的姿态单手拆掉那些写有“闲人免进”字样的虚设防线,擅闯私人领地,趋之若鹜,直达底线后方那块还未来得及装下任何一个谁的青山绿水。横向相较于他们相识的短暂时间,这来得未免有些过早,然而如若纵向与另外的平行空间对比,这次既定命运的齿轮缓慢开始转动的时刻不啻又显得过迟。


但晚来总好过就此错失,一切走到如今实属万难不易,就像周防尊一向找不到北的脑内导航这一回难得一次走对全程——明明只是口头上报出来的简单地址,走起来却熟悉如同这一路不过阔别多年始终念念不忘,而等到到达之后,映入眼帘的无论那幢洋馆似的精致建筑物抑或其周围的步行街道,甚至连本应素昧平生的酒馆招牌上利落漂亮的英文字母组合,都充满了遥远时光的羁旅中才会有的似曾相识。


周防走上前,抬起头皱着眉仔细看了看那串坠下来的铃铛才去推门,从头顶传来意料中的叮当作响。他看起来太年轻了,这不是他能够轻松走进的地方,店内的客人总在他经过时频频侧目,他再怎么不在意也不会觉得舒服。草薙留着心眼儿,一见周防进来便急急忙忙从吧台后头走出来,向客人们打着哈哈说这是临时找来帮忙的学弟如何如何,扶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后面厨房推。顺手把身后的门一掩,草薙吁了口气说我忘了让你从后门进来了,周防眨眨眼说怎么你们这里都有你了还不能进未成年啊,草薙说我在这儿是准老板理由正当和你不一样,周防说放屁吧你少来。


草薙跟着他傻笑,说怎么样啊你这几天。


周防说还不就是那样。


草薙说看来今天我们俩是要一起跨年了,啧,造孽。


他没有再提周防不愿说的某个话题,一笑起来眉眼清朗弯成两个月牙。周防看他的头发看他的脸再看进他的眼睛,目不交睫,距离只有触手可及的那一点。挺好的,他想,这一声新年快乐是能亲耳听到的;甚至还想,如果这样的话,那种父亲不回来也挺好的,干脆死了就更好了。


 


五.


开学头一个星期栉名穗波就耐不住寂寞,踩着小高跟颠儿吧颠儿吧跑去高三楼,亲手把正在教室里上自习的草薙揪进了办公室。她讲话多半先不说重点,在此之前的内容就乏善可陈,草薙习以为常,皮笑肉不笑地陪她侃天说地。穗波说小伙子今天很帅啊,草薙说当然帅啦我什么时候不都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帅哥嘛,穗波笑得眼睛眯眯的说好嘛还这么精神,草薙说精神!倍儿精神!学校要求休整期不让开夜车之后每天都跟过节似的。


穗波闻言沉默了会儿,装模做样地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草薙知道这是重点来了,一下子把腰板挺得老直,满脸的虚心求教。穗波说那这样草薙我明着问你了,我把周防君安排给你这事会不会让你觉得困扰?草薙早在心里对这猜得八九不离十,拿想好的说辞出来,老师您放心我和尊处起来挺好的真的,我志愿本来就是X大保送之后还真没什么事儿,尊这孩子老实我挺喜欢,您不用觉得让他跟我认识之后他分了我太多心思。他这番话说得诚恳又讨巧,真情假意参半,很合对方心意,穗波乐呵呵地说好好好你喜欢他就好那孩子也跟我说过他喜欢你,大手一挥就这么放草薙走了。双方各得其所,草薙边回班边想这真是有史以来穗波放他放得最快的一次,不慎忽漏最后那句话里狗血的不言而喻——欸呀呀你喜欢他啊他也喜欢你。


那天中午草薙照例把周防叫上天台吃饭,是现买的熟食放进便当盒里,周防尝了口,说味道不对,说好的每天都给我做饭呢?草薙目死了他很久,说有得吃就不错了挑什么挑,自动过滤曾经鬼迷心窍的许诺。周防撇撇嘴,把便当嫌弃地放到一边,双腿一伸躺在地上作挺尸状。草薙咬着一点都不脆的炸虾凑到他旁边,挠了挠他的头发又戳了戳他的肚子,见他还是一动不动,立刻把筷子倒了个个儿,作势要戳进他鼻孔里。周防敏捷地翻身躲开,一挺腰坐起来,甩了甩一头乱毛向草薙望了一会儿,问穗波和你说什么了?草薙说当然就是说说你,也没别的。周防问你们都说我什么了?草薙蓦地想起自己不小心挑明了的关于喜欢的话题,沉痛地支开谈资方向,说我现在才开始觉得栉名老师真是多管闲事。


周防重新倒下去,好长时间没有接话,最后问她是不是觉得我给你添麻烦。他声音很低,尾音落得不明显,让这个问句显得陈述更多而且莫名凄惶。草薙蹲下来低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失望,说你能不能别像她一样觉得你自己没救了。周防就哼哼,说我是觉得我挺没救的。草薙被他整得有点毛,抽手一指点在周防的额头上,说你不试试救救怎么知道。


一阵冷风呼啸而过穿越他们之间,周防半眯着眼,草薙金黄色的脑袋旁边有一轮冬天的金黄色的太阳。那时他从未敢想额上的一点温度终究能够暖袭全身肺腑,一举击溃他壁垒坚韧的孑然,成为照亮心灵冷寂的熠熠生辉的火光。他心想这么亮的目光,就别看着我啊,却又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他大概是要掉下去了,这个明亮的光芒万丈的深渊,他抵制不了,他还掉得很开心。


周防说,草薙,其实我……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突然想到自己的称作家的空荡荡的房子和某些秘而不宣梦境,他捡起来的和他所失去的,同这真冬干净清朗的天光形成突兀的对比。


草薙应了声,尊?他就把身子转过去,说算了,不说了,没什么。


 


日子一天天晃着过了,转眼间到了期末,总复习开始了当然就轮到周防去穗波那儿报道,回来后他给草薙照葫芦画瓢地复述了一遍,然后很臭屁地笑了笑,说那就按之前说的,前三百就拜托了。再不厚道点,他大可把准考证的照片一撕扔给草薙,后者大餐在前利欲熏心说不定真替他上了。所以既然他已然能够有这壮士断腕的觉悟,草薙就很欣慰了,欣慰了也就没再计较自己不小心钻进套的事实,每天兴致勃勃地给他整这计划那资料,一年级教材吃得比刚学完的三年级还烂。周防时不时沉痛地说我觉得我找你来忙这事儿就是个错误,草薙头也不抬地给他飞快地批卷,说现在知道后悔了啊,说着说着笔下划了个圈,欸呦多新鲜呐这里有个八八四十八。


纠完最后一道大题的错误后草薙抬起眼,不出意料周防已经趴在桌上睡死了过去,缩起来的胳膊肘离打翻茶杯只有几个公分的距离。草薙叹了口气,把卷子和资料都码齐了收到一旁,伸手想把茶杯挪远一点,拿杯子的时候一个冷不防被周防抓住,用的力气很大,把手腕握疼,他用更大的力气挣开后见周防睁着一只眼在看他,心里不由火起,说周防尊你犯什么毛病?


周防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反应过来,说是草薙啊,嗓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睡意。草薙不好冲他发作,自知是心怀鬼胎,怪不了别人,冷静地说那你想是谁。沉默的蔓延教人焦躁。周防说抱歉我刚刚在做梦所以有点迷糊,理由充分态度诚恳,草薙就说没事你继续睡吧我先回去了,语气生硬言不由衷。


讽刺的是他确实是在做梦,即使曾经终结过的终究既定了不会再度降临,他的梦魇依旧阴魂不散难以逃离;只不过内容不再攸关生死,而关于他讳莫如深的阴暗过往。他的梦如同他的生活少有过多赘述,永远平铺直叙简明扼要,潜意识剥去所有悲情矫饰。支离破碎的家庭,冷暴力,看惯了的嬉笑怒骂,模糊不清的记忆深处烙下门窗紧闭的小房间里单调乏味的岁月流逝,角落的常春藤以及蕈菌疯狂生长引来的霉味。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阳光照了进来——他从没想过背阳的建筑要怎样才能接收阳光——那种虽然细微也令人心生向往的阳光,然后,从那些光里伸出了一只手,是睁开眼睛以后他才回忆起来的、草薙出云的手。


草薙他离开的时候给他的仍是瘦削颀长的背影,不是太阳,只是发着小恒星一样的光,光芒万丈。


周防想,大概要亮到湮灭他的某个末日。


 


第二天草薙收到周防的短信,确切来说,收到的是周防凌晨发来的短信。时间很不对头,内容更不对头,如果只是为了前一天最后的一点不愉快那未免太小题大做。周防不是计较这些的人,草薙想不到还会发生什么让他过不去,但仍照他说的好几天没再去找他。两个年级的教学楼离得远,作息时间表也有微妙的差别,一旦不去主动留意,结果还真是怎么都见不到。多少阴差阳错发挥作用,放学后要走的路分了不同方向,或许暗喻某个未来里分道扬镳的隐晦结局。


也不是没有问过,几个“怎么了”打过去,回复都是千篇一律的“没什么”。他们的默契在彼此之间划下黑底白字的界限分明,草薙不想逾矩。等到高一的期末考前一晚,草薙按往常上完自习回酒吧帮工,瞅一眼手机屏幕,空空如也,只有时间数字孤零零地显示在21:30。他想起圣诞夜周防跟他做了突击复习的约定,就打电话过去,拨通了却没人接;过一阵再打一次,换作忙音。近期周防的全部反常一瞬间质变构成某种不安,草薙当机立断,喊了句我今天想早点回家,拿着手机抄起外套夺门而出。


冬末的寒风刺骨侵袭每一块暴露在外的皮肤,并顺沿袖摆和领口的空隙灌进冷意,他一边往与家相反的方向跑一边再次划开手机屏锁,按下重播键放到耳边。单调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慢条斯理地响,手指冻僵,呼出来的热气变成白雾在眼前飘散。等到草薙都快要觉得他真的不打算接,提示音“咔”地截断了,信号不同于想象中那样嘈杂不清,夹杂电流暗涌的呼吸声都能够清楚地传过来。草薙张了张口还没问出声,周防先发制人,说你啊,真是让我不接不行。


声音似乎是在笑,草薙悬着的一颗心松下来,把步伐放缓,问你就这么不情愿接我电话?周防说不是针对你。其他的什么都没再提。草薙走到车站,抬头看了看旁边的站钟,还没到十点,就又说你现在在家是吧?我去找你。


这回周防却迅速打断,说你别去……别来我家,语气仓惶,近乎紧张。草薙皱了皱眉,说你到底怎么了。周防说我没事。这时草薙清晰地听见他那头车轱辘轧过减速带的响动,预感应验,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说果然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没回家?周防说你别管我。草薙冷哼了一声,说放你妈的屁,你人在哪?


捱过很长的一段无声之后,周防叹了口气说,校门口。


草薙连车都没等,掉个头就开始跑,电话没有挂,话筒传送到听筒里的全是鼓鼓的风声。周防捏紧手机,背靠学校紧闭的铁闸门,冰冷的触感从身后穿透薄线衣和衬衫。他大概是觉得冷了,没什么作用地收了收衣领,往面前的单行道的来路方向扭头望去,或许想了很多,也或许什么都没想。再然后,不知道过了一分钟还是一整个冬季,草薙从他所张望的拐角冲出来,大步迈进,气喘吁吁。周防挺没出息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迫不及待。


草薙走到他面前,头发全被风刮得向后飞,看起来比他的还要乱。他问他,你要不要说些什么。


周防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可说的。


草薙就说,那你是不是还欠我个解释。


周防说,如果你想听,我就解释,但不是现在。


草薙看了他好久,伸出双手,一个像要拥抱的姿势,但最终是把手卡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说周防尊老子真想掐死你。


他的脖子是冷的,他的手也是冷的,只有血管还在皮肤下突突跳动的感受证明他们都好好活着。周防握住他的手腕,笑着说手都冻得攥不起来了,行不行啊你。


草薙说Yes I can.Just do it。


他们就开始互相使暗劲儿,僵持不下,冷风在后头那个呼呼吹。后来周防突然先放了力,草薙手一歪,扶住了他的肩膀。距离早就超过警戒,彼此的呼气儿都往对方脸上喷,身高硬伤,周防还得微微抬眼才能和草薙对视。


草薙说尊你……没说完,周防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绷着张过分严肃的脸,双臂环过了他的腰。


周防说草薙我能亲你么。


草薙唇角抿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眨了眨眼说,Just do it。


 


六.


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里事物之间的相互影响、相互制约和相互作用被称为联系,联系具有普遍性,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与其他事物有着这样那样的联系,因此周防尊性格的简单粗暴也与他本人的童年创伤有着这样那样的联系,可以直接影射出他与草薙出云相遇后的今时今日。他的妈是个好女人,好女人一般都聪明,聪明到不会为了一个儿子就这么跟一个不会对她好的男人得过且过;他的爸他懒得说。从小到大没人告诉周防什么东西能要,什么东西不能要,他断章取义,把想要的统统归进能要的范围里,就此养成了后天教草薙捶胸顿足又迷得死去活来的情感缺失。


现在他需要在草薙身上得到一个答案,问题很简单,眼前这个金发灰眼一举一动都闪闪发亮的生物他到底想不想要——含住草薙的嘴唇零点一秒后他给了肯定回答,自觉缴械投降,抉择明智。但下一步是他第一次产生犹豫,后果为提前被草薙扫过眼睑的长睫毛吸引,来不及在线性规划里划下理智回归的直线。这个吻在他们之间的含义蓄谋已久多过本能使然,周遭的低温减免了引燃导火索的几率,草薙的舌尖灵巧地撬开他的牙关,周防想说你拒绝那学妹那回果然只是因为她不是你的菜。


他从草薙的嘴里尝到薄荷烟草味,伸手扣住他发梢下的后颈,不带任何试探或言不由衷。草薙甘居下风,任那不太熟练的舌头扫袭自己的口腔,某种只有他才知道、他才觉得的气息压进喉咙,某种他兀自定义为周防的、独有的气息。


松开彼此以后他们开始感觉冷,草薙冻得直打哆嗦,还问尊,现在你有要说的了吗?


周防跺了跺脚,好像这样就能抵挡地面寒气上涌似的,说我们还是回去说吧。


草薙的公寓里供着暖气,连空调都打开,角落里一边一个加湿器呼呼地往外喷水雾。周防走过去,手捂了捂这个,又走到另一边去捂了捂那个,草薙笑得直不起身,说小朋友你哪个幼儿园的?周防摸了摸鼻子,回到沙发上坐下,看着草薙从厨房端了茶的身影下意识抿起嘴,还能舔到一点残留的香味。


草薙盘起腿坐在地毯上,面对周防,说聊聊吧,你家是怎么了?


周防把本来就蹙起的眉毛皱得更深,说那房子被我爸抵债了。


草薙被自己猜得太准惊讶到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说,那你爸呢?


周防开始执着于用眉毛夹死某只并不存在的苍蝇,慢吞吞地回答不知道死了还是没死。


他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寡淡的,没什么悲伤,反而如果他流了眼泪草薙还没想过该怎么办才好。从那时起他意识到他对于周防尊这个人的了解或称理解恐怕要比自己料想的多得多。草薙尽量用了一种轻松的口吻继续问,那你要不要联系他?周防就说我试过了。意思是没有成功。他满不在乎地把后路都断给草薙看,是否察觉这是种绝对信任之于他无关紧要,草薙却觉得受宠若惊的不得了。


草薙说你前几天说让我别来找你也是因为这个?


周防说嗯,房子没了。


草薙说你别说这大冷天的你每晚露宿街头。


周防歪着头想了想,把这些天的去从一样一样说给他听,便捷旅馆、同学家、挤学校的男生宿舍。多姿多彩。草薙边听边膈应,眉毛抬得老高,明知是不好的念头还是忍不住要想,你他妈怎么就是不让我帮你。


内心的想法全写在脸上,很好懂,周防看了他一眼,换了个口气,说我不想就因为这事去麻烦你更多。草薙不吭声,心里更膈应了,周防就说你别这样,我是真觉得能自己解决——草薙,我喜欢你,所以不想让你再为我瞎操心。


这个直球打得潇洒,草薙耸了耸肩,小声咕哝了一句难道你让我操心的还不多吗。


周防没听清,目光呆滞神情迷茫,说你说啥?


草薙绷不住了,噗嗤笑出来,说我说你能有这想法我好感动。


周防半瘫在沙发里狐疑地瞅着他,搭在扶手上的双手一伸,说你过来让我抱会儿。


草薙磨磨唧唧地蹭过去,站起身把自己狠狠压在周防身上,后者干咳了好大一声差点没背过气。


草薙搂着他的脑袋蹭着他的头发,恶狠狠地说再有这种事你不告诉我你试试看。


周防说嗯知道了。


草薙说在问题解决前你先住我这。


周防闻言动了一下,把头偏过去,嘴唇扫过草薙的耳廓,说你不怕我耍流氓?
草薙把手放在周防胸口上画圈,也凑到他耳边说,我就怕你不敢。


 


诚如上文所述草薙出云还欠着周防尊一个答案,或者说,他单方面认定草薙确实要给他一个答案。这种不安定仍然取决于他经年养成的价值观,想要和能要分不清楚,明明铺平了方向明确的路径,却因逸出的旁枝末节发扬光大而被扯出轨道。在他的人生这么一个单一而庞大的系统中,草薙是个半路杀出来的黑客,一路披荆斩棘蓝红磕尽直取CPU内核,更悲情的是,他还挺想就这么随心所欲地让他留下来,不由自主,自觉不妙。现在这个人被他抱在怀里,耳鬓厮磨,朗目疏眉触手可及,他头一回在做出选择前犹豫这么久。还想要问问看,他是不是真的可以要得到。


他们用一种别扭的姿势拥抱,卡在沙发里面,贴得很紧,稍微一动就引起接触面的摩擦,都不需要言语来煽风点火。在做出最终回答以前他们应该珍惜过程,周防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说草薙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草薙沉吟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从周防身上跳下来,说妈蛋你还要明天考试,为了我的大餐你快洗洗睡。周防瞪着眼睛慢吞吞地挪动,草薙在他身后踹他屁股,指示他浴室在右卧室在左等等等等;刚刚还弥漫在室内的一触即发的气氛即时消散,他暗骂自己鬼迷心窍,同时松了口气,每每对上周防尊那些分寸原则统统丢盔弃甲。其实这一点上他们五十步笑百步,只不过草薙输在了那张太容易流露情绪的脸。


走到浴室门口的周防突然回过头,叫了声,草薙。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过去回应他,尊?周防看了看他,张了张嘴又没发出声音,最后似乎是改了口,说,前三百?草薙立刻勾起嘴角笑得跟朵牡丹花似的,说,嗯,说好的前三百哟。周防缓慢地“哦”了一声,钻进浴室里去。


他的身影一消失,草薙就收起嘴角转到一旁,把脸埋进手里。


还以为是要说让我陪他睡……乱想什么啊。


 


七.


周防考三天试,草薙逃三天课,每天早上睡起来周防早都走了,每天晚上一身烟酒气从酒吧回来周防也早都睡了。说是同居生活,其实压根儿就从早到晚没一会儿碰上面。草薙莫名忧心忡忡,担心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除了无痛人流还有他们的爱情。他擅长享受经营者的位置不意味着他就能永远端住理智,事实上先耽溺于此的人明明就只有他一个。


那天傍晚周防考完回去,一开门就去被堵在玄关的草薙出云震惊了,后者正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撑着鞋柜,摆了个略显僵硬的妖娆姿势,说欸呀尊欢迎回来今天好早啊。周防点了点头说你也挺早的,蹬掉鞋子往前走。草薙赶忙伸手把他拦住,似乎经历了一番内心挣扎后,最终搭住周防的肩膀,巧笑倩兮媚眼如丝,对他说,Coffee、tea,or me?


周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你跟我说什么鸟语,不知道我今天英语选择只写了十个吗。


草薙一听瞬间炸毛,装出来的温情寥落一扫而空,跳起来就敲周防的脑门,说卧槽你丫出息呢!我平常教你的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都忘到哪本小黄书里去啦?


周防被他冷不丁地打了一下,咂了咂舌,勾过他的脖子飞快地在嘴角亲了一下,说骗你呢,我听懂了;又说你就是爱演,明明这样子比刚刚可爱多了。草薙拿手背抹了抹嘴,说你要占便宜就彻底点啊,边说边把周防的领子拽到面前,向那弯出一个浅弧的嘴唇狠狠吻了上去。周防在舔他的上颚,很痒,草薙意味不明地唔嗯了几下。松开以后草薙搂着周防,脑子有点热,模模糊糊地拼出词句,说我刚刚用了甜橙味漱口水。周防说哦是吗,没尝出来,手又扣进草薙的发间把他的脑袋压下来,说再试一次。


 


摆成大字横躺在床的时候草薙倒着望衣架旁边的周防,说尊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进展太快了。后者正在用一种无意识的、性感得不行的动作解领带,闻言没什么反应地和他对上视线,说哪里有,你说说看。草薙就啪地一翻身换成趴在床上,抱着周防睡了两三天、沾满他气味的枕头,掰着指头说我给你数,我们大前天亲了嘴,你跟我告白;前天和昨天连面都没见,婚前冷淡;现在倒好,亲了几口就上床了,来吧不如赶在我毕业之前飞荷兰把证给办了。周防横眉冷目地瞅他一眼,把外套里的线衫也脱了,留着白衬衫和下身一条(草薙逼他穿上的)秋裤,手脚并用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说谁要和你上床。


草薙抱着枕头挪到他睡的那一头去,吸了吸鼻子,撇撇嘴说尊你不洗澡身上有味儿。


周防说你女高中生啊?大冬天还每天洗澡。


草薙又吸了吸鼻子,说我爱干净。


周防说哟是吗没看出来。


草薙假惺惺地说尊我觉得你好惹人嫌。


周防就说嗯,我惹人嫌,那你回你自己屋睡去。


草薙说你别这样啊你都抛弃我了我从哪儿再找个不爱说话的人肉大暖炉。


周防说不是有暖气吗。


草薙说我嫌太干。


周防说还有加湿器呢。


草薙说好烦啊我就是想和你睡不行?


周防哼了一声,大概是笑出来了,转了个身把草薙按进怀里,说行,闭嘴,睡觉。


然后周防再没说话,只有手臂还箍得很紧;草薙以为他睡着了,自己就钻着被窝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意识快要陷落前他突然听见周防在说,草薙,其实你还没说过喜欢我。草薙本来想笑笑回他原来你还在意这个,但困意连同包裹全身的温暖铺天盖地卷席,最后他只是把脸埋在周防的胸口,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周防莫名其妙地被嘶嘶啦啦的噪音给闹起来,起床气很重,翻身下床踩了拖鞋慢吞吞地走出房间,看见罪魁祸首草薙出云正拉着个吸尘器往墙上地上到处乱吸,另一只手还拿着个滚筒在身上乱滚,嘴里没闲着,在哼某支不知名的节奏轻缓的曲子;周防靠在墙角默观他忙得不亦乐乎。草薙的歌唱到曲调暴躁、没完没了的高潮处,手上动作也愈演愈烈,吸尘器的嘴向天花板乒乒乓乓地砸。周防终于忍不住了,语气很恶劣,说你大早上瞎整啥呢。草薙理直气壮地把墙板弄得哐哐响,大声喊说我在打扫卫生。


周防说你这哪门子的打扫卫生,多大仇。草薙说谁叫你昨天晚上说看不出来我爱干净来着。周防哼哼唧唧的,说敢情昨天晚上我的话你也就记住了这一句。草薙就问什么呀尊你几个意思我怎么没听懂呢?周防说没事儿,算我犯病。没话的一段时间里他只能听见吸尘器作响,以及草薙神经兮兮地拿着滚筒刷刷摩擦衣料的声音。那首哇哩哇啦重复同一句的歌大概是要唱完了,草薙在几近无声地吟出一小段尾调后,把最后唱成了一句很长很长的叹息。


……


Seems like yesterday we were sixteen. 


We were the rebels of the rebel scene.


眼前忽地闪过一阵时空失格似的五光十色,周防感到喉咙发干,哑着嗓子说不行草薙,这歌折磨人。草薙就笑了,说可不是,第一次听的时候,那个女声一开口,我就觉得这样的声音,自己肯定还在哪儿听过。*1


 


那天下午来了好消息,是穗波打来电话,说已经提前拿到了周防的成绩,两百多名,比草薙想得还要靠前。穗波说真是意料之外,他却与她的心态不太一样,惊喜大半多过惊讶。草薙一开心起来方圆十米都能感受到,周防看他接个电话接得喜上眉梢,就凑了一只耳朵过去听,正好穗波说到履行承诺的事,他便顺口一接,说那就今晚吧。刹那间电波这头那头的两拨气氛都变得诡异,草薙咿咿哦哦了半天被穗波迅速打断,草薙君你不是说你刚起来吗,怎么周防在你家?


天然呆难得精明就一语中的,草薙满脸郁结直接把话筒塞给周防,说你自己跟她说。周防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告诉穗波家里的事,房子充公抵债,无家可归流落街头被草薙舍命相救,越掰越玄乎,结果差点把穗波感动得热泪盈眶。草薙一口老血含在嘴里吐不是不吐也不是,接回电话说老师其实——然后他的无力抗争穗波的慷慨陈词瞬间湮没,草薙君你真是个大好人啊国家的栋梁现世的雷锋。草薙掩着话筒回头跟周防叽歪,她这什么性格,周防耸拉着眼皮打了个哈欠,站姿歪歪斜斜,无聊得像要睡过去。


请客的地点穗波定在广场新开的那家西餐厅,在这之前草薙还问了周防,说就是你上次说肯定难吃的那里,要不要我跟老师说换个地方?周防想了想摇了摇头,态度简单明了,说吃完饭滑冰。说完了他们都在笑,那种默契与生俱来,不言而喻。


餐厅是自助,穗波显然想得很甜,认为这样就完全不用担心这两个吃货属性的大小伙子吃穷自己。事实表明他们确实没有吃穷穗波,他们吃空了餐厅。在周防第十二次添了满尖尖一盘的大鱼大肉坐到桌边的时候,他们这一桌已遭服务员和各桌顾客频频侧目;而草薙显然吃得性价比更高更精明一些,面前盘里的全是不占胃的海鲜和费力做成各式各样的甜品糕点。比较庆幸的是穗波本人对此的反射弧长到突破天际,愣是读不出空气中涌流的那些尴尬,还笑呵呵地切着牛扒往嘴里喂,说看你们这样,不会是真搞在一起了吧。


周防闻言抬头,说你看出来了啊?草薙立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脑袋摁进了盘子里,说怎么会呢,老师你别听这家伙鬼扯。


穗波明显不打算放过,摆出一副我是过来人我很懂的嘴脸,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周防坚定恪守着他诚实守信的精神形象,艰难地发出声音说三天以前。


草薙脸上笑容不改,手上使的劲儿更狠,说老师尊他好像吃傻了,我现在就带他回去治治。


穗波笑眯眯地和他们挥挥手,说你们玩儿去,别在意我。


草薙拽着周防的手腕子一路往外冲,边跑边数落他说话不经大脑,穗波再怎么大条也不能把这种事都告诉他如何如何。周防任他拉着自己瞎跑,不搭腔,心里想着什么没法揣摩。草薙又跑又说越说越累口干舌燥,周防看不过去,眼疾手快将他一把刹住,又说草薙,说好的滑冰。


他神情无辜仿佛不着重点是天经地义,还越过楼层中间巨大的空平台指向他们脚底下的真冰场。草薙扒着扶手朝下望,立刻就被骤降的气温糊了一脸。他缩了缩脖子,骂骂咧咧地说是、是,我不会忘……你还真想玩啊。周防就疑惑地问不是你先说想来的吗?草薙说你在说什么规鬼话啊明明是你先说可以陪我我才来的。


周防一双没精神的眼睛瞪着他,草薙不甘示弱拿下垂眼回瞪过去;这个状态一直保持到他们横着跨进冰场的售票口。售票员小姐的招待热情笑容甜美,草薙面对周防时才会有的那一丁点无理取闹立刻随着神清气爽的到来而销声匿迹。殊不知他们前脚刚走对方就转过身去,面朝墙壁扼腕叹息,这么好的两个男孩子怎么就偏偏成了一对基。


冰场是新建,又适逢节假日,难免人满为患。草薙束好冰刀鞋歪歪扭扭地走,腹诽着玩意儿还真不是一两下就能玩得来的。结果一回头他就傻眼了,周防正朝他大步走过来,脚踩冰刀如履平地。草薙心想这运动神经再好也不能这么不科学吧,周防一只手便伸到了眼前,语气很欠扁,说来,我扶你。


草薙拎着自己刚换下来的球鞋就往他脸上砸,说你先顾着自己的柜子钥匙丢不了吧,呆子。


结果到头来周防的柜子钥匙还是挂在了草薙手上,两个数字晶亮亮的号码牌,丁零当啷挺好看。周防那四肢发达全凭与生俱来,在冰面上稳了几步就能滑得像模像样;草薙好歹自诩运动全能,跟着周防后面勉强能算是滑行,时不时还要叫一声让周防等他。周防就停下来,用刀尖割出一些冰削,百无聊赖地等草薙穿过熙熙攘攘从后面拉住他的衣服,说话时带了点小喘气,说这平衡好难。


周防就比划着教他,说跟打棒球的时候击球那架势差不多,膝盖弯起来,腿别太直。


草薙嗯嗯嗯地应声,虚心求教,重心放稳在下身,才觉得确实有点意思。周防在不远处说的话被人声鼎沸和刀锋与冰接触的摩擦声响掩过,草薙滑出好远,一转头,竟没看见周防在哪儿。明明是那么显眼的红。


周防呆在原地,又刺刺拉拉削了好一会儿冰,蹲下身去把那些碎屑团起来捏成一个小冰球。确定草薙是找不回来了以后,他重新出发打算去找他。满场的人群聚集,满眼的冰白,场内放起来的背景曲显得突兀而吵闹。某种烦躁连同不安油然生起,几乎以为要罹患雪盲的同一时刻,他听见草薙叫他名字的声音。


他回过头去,雪白色的冰面上草薙出云如同展翅而飞的金色的鸟,脚下转出了一个完整漂亮的弧。


 


八.


草薙毕业的那天在学校留到很晚,忙着应付全年级歇斯底里求吻别的姑娘,最后脱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晚霞渐淡。他走在回去的路上,面前是一大轮火红色的夕阳,耳边几声尖锐的鸟鸣预示了春日待临;草薙抬起头来看了看,头顶上的樱枝子孤零零地挂着几颗早苞。再向前走到平常的岔路口,没什么意外,有人在那里等他,落日把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草薙眯起眼,觉得他的头发像是要融进红色的天光。


周防待他走近了上下打量,说了句还成,好歹把衣服给你留下来了。


草薙低头看了看自己一颗纽扣都没剩的衬衫,抿抿嘴笑了,说尊,等到你毕业那天,第二颗扣子是我的。


周防瞅他一眼,耸了耸肩,权当答应下来。只是这个承诺他终究没有向草薙兑现。到那个时候,周防的第二颗扣子会被主动交给一个叫作安娜的小小女孩,而草薙呢,只能缴械投降,败得心甘情愿。


 


后来草薙按预想中的那样留在本市上大学,兼营酒吧HOMRA;周防还是半死不活地赖着草薙同住,也有打零工,和草薙分伙食费。穗波有一次跟他联络,说联系上他爸了,在另一个城市,问他要不要走。周防举着手机站在房间门口,望着客厅沙发里缩着看电影吃爆米花的草薙露出来的一个金色卷毛脑袋,和穗波说我好不容易摆脱,这一次就让我自己好好过吧。


平日的某一天周防回到家,捅了捅瘫在沙发里挺尸、生活糜烂的草薙,问他说你知道宗像礼司不?


草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双眼冒绿光,周防猜他又窝在这里看了一天的碟子没吃饭。他说知道呀,你们级草嘛,之前学生会事务交接的时候我还见过呢,长得斯斯文文白白净净,一看就知道一肚子黑水儿。


周防说你真是阅人无数。


草薙盯他半晌,问怎么,看上人家啦?


周防说呸,他也就脸能见人,看上个鬼。


草薙说别装了我懂的,欸哟可怜我人老珠黄糟糠之妻不下堂……


周防说你怎么吃这么多次亏还是改不了爱演的毛病呢。


草薙翻了个表示无趣的白眼,说行啦猜都猜到什么事,你是作奸犯科太多没我保你终于被学生会盯上了吧?


周防被一针戳见血,脸上挂不住,说我什么时候作过奸犯过科啊?


草薙两条大长腿搭在沙发靠背上晃荡,说我给你数,迟到旷课抽烟打架——立刻被周防打断,说你敢说你自己这些没干过?草薙不理他,挑了挑眉,拉过他前额长长了的一撮浏海拖到眼前,一说话气儿都往周防眼睛里头钻——对,还有和比你大两岁的学长谈恋爱。


闻言周防一翻身直接压在了没反应过来要把他踹下去的草薙身上,说你这自找的,说完简单粗暴地亲了下去。那句无心之言成功勾起了他心里尘封已久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结,多加思索不是他的风格,行动至上更为合适。草薙处在下位略显被动,觉得差不多要起邪火了就掐着周防的后脖子肉把他拎起来,说尊你有点原则。周防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痛,草薙就放了手,然后周防的鼻尖对上了他的鼻尖。周防说,说真的草薙,你还没有说过你喜欢我。


关于在这一点上周防的不安定是什么来由草薙多多少少能懂,但这不妨碍他同样把自己的底线划得清楚漂亮。他回答说只要你是真心喜欢我,我也真心愿意和你在一起,那我说不说都没什么关系。


周防想了很久,约莫是在揣测这能不能成为那个滞留已久的问题的最优解。最后他点点头说,好像也对,又补充了一句,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一次。


草薙就笑,说目前先算了吧,这种收不回来的话,说出口了就不能后悔了。


 


于是他们仍然不言不语,得过且过,如同彼此之间横亘的那些愫意流毒未曾暗涌。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草薙出云终于能够毫无顾虑地把他们曾经分歧却同样在意的那句话同周防尊说起的时候,对方的答复也那么轻易地变成了一句漫不经心而浅含笑意的“嗯,我知道”——等到那个时候,年少轻狂便早已偃旗息鼓,生命最短暂最光辉的横截面终究尘埃落定,留下了沧桑留下了记忆,留下了爱。


 


周防说,草薙,我毕业之后,打算在这里建一个组织。


草薙说,好呀,你建嘛,做小混混头子,多适合你啊。


周防说,组织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吠舞罗。


草薙说,不错挺帅的,废物咯。


周防就说草薙,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


草薙回答说我觉得我说的话都很客观很中立呀,还有你就没想过以后你老子要再找你该怎么办吗?


周防哼了两声,说去他的老子,原设定里没这玩意儿。


草薙接着问那你就没想过以后我该怎么办吗?


周防看了他好几眼,说我当混混头子,你当混混头子的头子。


草薙欸嘿一笑,说这话中听,准了。


 


就在这个没有王、没有伤痛的世界里,一切皆大欢喜,小情小爱皆属浮生六记。不曾有改的是他们仍然以着独一无二的姿态贯穿彼此生命的始终,年深日久,海枯石烂。


他们仍然造孽。


他们仍然抵死缠绵。


再也不会有轰轰烈烈的冗史长歌打磨他们最本初的信任与感情,即使显得老套又俗气,他们仍然在一起,就与这世间许许多多的、别的平凡的人们一样,好好久久地在一起,直到死亡把他们分开。


 


Fin


 


*1:No Trust里头草薙跟周防走的那天晚上店里放的就是这歌……(笑)如果有谁还记得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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